苏明月目光迷离,酒劲儿上来了。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酒杯边缘慢慢划着圈,旗袍的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脸上的妆有点花了,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但那种成熟女人的韵味,反而更浓了。
“栾山那个会所,是我和朋友合伙开的,主要是做字画和文物的生意,偶尔也接待一些朋友。”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带着酒后的沙哑,“栾山虽然是个小县城,但高端消费不少。矿老板多,有钱人多,送礼的多。哪里赚钱就去哪里做生意,有什么奇怪的吗?”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从嘴角溢出一滴,顺着下巴滑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
“送礼有的送字画,有的送文物。这些东西,不好估价,也不好查。你说它值多少钱?在懂行的人眼里,它值几百万;在不懂行的人眼里,它就是一张纸,一块石头。”
“所以你在栾山开这个会所,就是做这些人的生意?”
陈红在旁边问,语气不紧不慢,但眼睛一直盯着苏明月的脸。
苏明月看了她一眼,目光有点复杂,像是委屈,又像是自嘲。
“陈红,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她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只有包间里的人能听见,“上次在栾山,狗头金的事,我确实不知情。那个自称是你粉丝的人,是毛小军的朋友。毛小军是谁,你们应该都知道。”
“毛万秋的侄子。”我说。
“对。”苏明月点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栾山搞运输,手里有点人,有点手段。他跟我打过招呼,说他的朋友是陈红的粉丝,请我安排一下见个面,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客人,没想到……”
“没想到他给陈红送了一块狗头金?”我看着她。
苏明月沉默了一会儿,包间里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刘总,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陈红已经回洛城了,我也没法解释。我知道,解释也没用。在你们眼里,我就是和那些人一伙的。”
苏明月抬起头,看着陈红,眼神里有委屈,也有无奈。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陈红,我在洛城做了十几年的文物字画生意,什么人没见过?说白了,这生意就是游走在权贵边缘的游戏,大部分都在灰色地带。有的人的底细我没必要知道,知道了对我也没啥好处。”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栾山那个会所,我也准备关了。最近反腐的力度大,那些矿老板都缩回去了,生意也不好做。”
“那你跟毛万秋熟吗?”我单刀直入,不再绕弯子。
苏明月看着我,目光很坦然,甚至带着一点冷笑。
“我跟毛万秋肯定认识啊。”
她顿了顿,“他经常来会所吃饭,肯定也有矿老板送给他东西。但是他很小心,都是通过别人收的,理论上这个交易跟他没有关系,这种人,精明得很。”
陈红和龚小丽对视了一眼。
龚小丽端着酒杯,没喝,只是听着。
苏明月转向陈红,语气软了下来。
“陈红,我给你正式道歉。我没有害你的意思,但我的会所出了事,我也有责任。对不起。”
她又转向我,目光变得锐利。
“刘总,我知道你心里的意思,想知道我苏明月到底是什么人。我只能跟你说,我不是什么好人,但绝不是坏人。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手上不沾点灰,不可能。”
苏明月盯着已经熄灭的火锅,像自言自语一样,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栾山的水很深,毛万秋也不过是小毛贼而已。”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狠色,全然没有了平日里温婉知性的模样。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种暗示。
“刘总,你现在不是也掺和栾山的生意吗?我只提醒你一句,小心为上。金矿这碗饭,没那么好吃。”
说完,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我心里一震。
这娘们儿,我小看她了。
她可能隐藏得比我想象的深得多。
毛万秋已经是栾山的一把手,在她嘴里只是“小毛贼”?那“大毛贼”是谁?
苏明月抬起头,声音更轻了。
“刘总,我跟你说句实话。栾山的矿业,利益太大了。大到什么程度?大到可以让一个人飞黄腾达,也可以让一个人粉身碎骨。我的会所,只是这条利益链上的一个小节点。有人需要送礼,有人需要收礼,需要一个中间的地方。我提供了这个地方,仅此而已。”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红酒顺着嘴角流下来,像个带血的恶鬼。
“刘总,陈红,我知道你们今天请我来,不只是吃饭。你们想试探我。”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们,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栾山的事,我掺和不起。你们也别问我了,问了我也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能说。”
我知道,今天估计是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话了。
她的嘴很紧,喝了这么多,话里话外都在打太极。
但我不死心。
“那栾山失踪那几个局长,你熟吗?”
苏明月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怜悯。
“能不熟吗?都是栾山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是有啥用呢?到头来不是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她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别问了,刘总,听妹妹一句话,你别趟那摊浑水,没有那么好玩儿。”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玩不好,会死人的。”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红看着她,没说话。
龚小丽在旁边坐着,低着头,假装在玩手机,但手指停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苏明月摇摇晃晃站起来,拿起包。
她的脚步不稳,扶着桌子才站稳。
“刘总,我先走了。书法展的事,你放心,我会盯好的。”
“好吧。你可以吗?不行我让司机送你吧。”
苏明月挥挥手,声音大了起来:“不用,我的司机来接我了,在楼下等着呢。”
我看了龚小丽一眼:“你去送送苏总。”
龚小丽站起来,扶着苏明月的胳膊。
苏明月歪歪扭扭地走出包间,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钟摆。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