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红坐直身子,从包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我。
“今天下午播新闻的时候,收到一份通稿让我配音,竟然是关于你的。”
我愣了一下,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洛城电视台的客户端页面,头条新闻的标题赫然在目——
“洛城市矿业投资有限公司筹备工作全面启动,打造我市矿业转型新标杆”
我往下划。
新闻写得很官方,大意是:为落实市委市政府关于矿业转型的决策部署,洛城市矿业投资有限公司筹备工作已全面启动,公司注册资本10亿元,由市城投集团、栾山县国资和民营公司山河投资共同出资组建,将致力于栾山金矿的综合开发及产业链延伸。
文章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山河投资,就是我为了对外投资而新注册的公司。
名字刚定下来没多久,连招牌都还没挂。
可矿业公司的股东结构、注册资本、业务方向,全写出来了。
最后一段还引用了“有关负责人”的话,说公司将引入华为、比亚迪等头部企业,打造智能矿山和新能源产业集群。
新闻视频里,陈红正用标准的播音腔念着同一份稿子。
她穿着深色的西装,头发盘起来,干练利落,和刚才在沙发上那个放浪形骸的女人判若两人。
“这……”
我抬起头,看着陈红,“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
陈红收起手机,“我们台里临时收到宣传部发来的通稿。日报社、晚报都发了。”
我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原本就是个筹备会,连个仪式都没搞,竟然出了新闻。
而且不是一条,是全市主流媒体同步推送。
这在洛城,相当于新华社的通稿——字少事大。
“市里还挺着急。”我吐出一口烟。
陈红看着我:“刘总,你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我摇摇头,“是觉得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今天上午开的会,下午新闻就出来了。
按照政府的工作节奏,这种事至少应该等到正式注册才发新闻。
等公司营业执照下来,等公章刻好,等一切手续办妥,再开个新闻发布会,请领导剪彩,请媒体拍照。
这才符合流程。
现在倒好,上午开会,下午见报。
这哪是政府办事的效率。
我想起下午城投那边催着打款的事。
王辉亲自打的电话,声音很急,说资金要尽快到位,公司要尽快注册。
我让财务把三千万打过去的时候,还觉得奇怪——城投什么时候这么有效率了?
以前跟国企、政府打交道,一个流程走半个月是常事。
现在明白了。
不是城投有效率,是有人在后面推。
全部到账后,财务发来确认消息,又告诉我把注册需要的材料发给了城投那边。
整个流程,从开会到打款到注册材料准备,不到六个小时。
这速度,简直就不像政府做事的效率。
有点只争朝夕的感觉。
“刘总,你在想什么?”陈红见我半天不说话,轻声问。
我掐灭烟,看着窗外扭动的红男绿女。
舞池里的人群还在狂欢,灯光还在闪烁,音乐还在震耳。
这个世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在想,市里为什么这么急。”
“不是因为项目重要吗?”
“重要是一回事,急是另一回事。”
我顿了顿,“重要的事可以慢慢做,急的事才是真正要紧的。慢慢做的,是规划;急着做的,是堵漏。”
苏明月的话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栾山的水很深,毛万秋也不过是小毛贼而已。”
市里这么急着把矿业公司推出来,是在抢时间?
还是有人在后面催?
姜书记、郑市长,他们到底在防什么?
政府的高效率,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是信号。
信号背后,是机遇,也是陷阱。
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新闻发了,钱打了,公司注册了。
所有人都知道刘顶峰掺和进了栾山金矿。
所有人都知道刘顶峰是这家公司的董事长。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那些让毛万秋都只是“小毛贼”的人,现在也知道了。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伸手,把她揽过来。
她靠在我肩上,手放在我胸口。
这一刻,这个世界好像安静了。
只有她的心跳,和我的。
————
第二天中午,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茶馆二楼办公室的桌面上。
我刚吃完午饭,正准备午休,茶馆的服务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刘总,有您一封信。”
“谁送的?”
“应该邮递员送到投递到信箱里的。”
服务员把信封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字是打印的,边缘有几道折痕。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收件人的信息——“洛城市开元大道118号 刘顶峰收”。
寄信人的地址是“洛城老城区邙山镇后洞村火葬场”。
火葬场?看来这封信有说法。
我翻过来看邮戳。
邮戳上的地址清晰可见——洛城邮政局市政府邮电所,离我这距离不超过一公里。
邮戳的日期是昨天,时间下午四点十二分。
寄信的人特意写的火葬场,地址本身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微微发凉。
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折叠成三折。
展开,上面也是打印的字。
“刘顶峰:
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有些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就怕你有命挣没命花。
你家在河北无极董庄,老母亲还健在吧?
你不想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你在加拿大温哥华的老婆儿子,我们也知道住在哪里。
你老老实实开你的酒吧不好吗?
怎么什么样的钱都想挣?
识相的,赶紧收手。
否则,你的小命不保。”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字体是宋体,但打印的墨迹不均匀,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
纸张粗糙,超市里几块钱一包的那种,没有水印,没有特殊标记。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们知道我的老家,那个我出生的小村子,母亲还住在那里。
他们知道我在温哥华的儿子。
他们知道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