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接着说,“还有,毛万秋在纪委那边,据说情绪很不稳定,还发脾气说矿业系统被一窝端,是有人在背后搞他。他说的‘有人’,不知道是谁。”
“他乱咬,咬到谁了?”我问。
“省里好几个领导都被他点了名,市里也有,但纪委查了,没证据,都是他乱说的。他现在是破罐子破摔,逮谁咬谁。”
“这种人,临死也要拉垫背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刘总,你让我去和政法委的人吃饭,他们还说了一件事。栾山跑的那几个局长,除了死在原始森林里的那个,其他五个到现在还没找到。洛城公安派了刑警队的民警去了西双版纳,但那边是原始森林,搜找难度很大。现在除了那具当地人发现的尸体,其他毛也看不见。”
刑警队?
我忽然想起了白晓洁,不知道她参与了这个案件没有。
西双版纳的事情我基本都了解了,话题又回到了那封恐吓信上。
“李浩,那封信你有啥看法?正好让林律师也听听。”
下午在电话中我已经跟林薇说了恐吓信的事情。
李浩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文件。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镜片上反射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刘总,那封信我做了详细分析。”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技术报告,但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显得格外清晰。
“针式打印机,爱普生LQ-630K型号,很老的机型,市面上早就不卖了。这种打印机现在还能用的,大多是政府部门、事业单位的老设备,或者一些小公司的库存。”
“能查到来源吗?”林薇问。
李浩摇摇头。
“很难。这种打印机没有网络功能,不留电子痕迹。就算查到哪家单位还有这种设备,也没法证明是那台机器打的。而且,对方用的是普通A4纸,市面上随处可买。”
“邮戳呢?”我问。
“邮戳是真的。邮政所就在市政府旁边,我去看了。那个邮局不大,邮筒附近有治安监控,但是附近人流量很大,就算拍到,对方肯定做了伪装。”
李浩顿了顿,继续说。
“刘总,对方很专业。每一步都算到了,每一个环节都切断了追踪的可能。这不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事。有公安反侦察的经验,或者有人指点。”
“你怀疑是谁?”林薇问。
李浩没有直接回答,“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人,对洛城很熟,知道老式打印机的特性。”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林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了目光。
林薇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李工,你分析过类似的案件吗?我是说,这种匿名信,有没有什么规律?”
李浩推了推眼镜。
“我查过一些公开的案例。匿名信这种手段,看似古老,但在某些时候反而最有效。因为它不留电子痕迹,没有IP地址,没有通话记录。追踪难度大,成本高。而且,寄信人的心理,往往比信的内容更重要。”
“什么意思?”
“寄信人选择火葬场作为寄信地址,选择老式打印机,并且知晓刘总家人的信息,说明不是临时起意。”
李浩看着我,“他不仅仅是恐吓,还是一种试探。他想看看你的反应,观察你这个人。”
“观察啥?”林薇问道。
“他在看你是否害怕,是否退缩,是否主动放弃,还是报警还是找背后的关系。”
李浩合上电脑,“如果他真想动手,不会寄信,直接动手就行了。”
我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升腾,像一团散不开的愁绪。
“刘总,你还是要小心,这个人尽管用的是下三滥的手段,但是他肯定不是什么小瘪三。”
李浩停顿了一下,“首先他在政府有自己的眼线,前一天你在市政府开的会,第二天就收到了这封信。”
林薇忍不住插话。“就是,加上写信、邮寄的时间,怎么就那么快。关键你个人的信息之前就掌握了,说明他们这封信是早有准备。”
李浩看着林薇,“林律师分析的对,我觉得还是从栾山金矿相关利益方下手,现在要跳出这封信的末端末节,去找出背后的元凶。”
林薇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浩收起电脑,站起来。
“刘总,我先回去了,我还要接着查,这个工作量很大。有什么发现,我随时跟你联系。”
“好。辛苦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楼梯口的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
林薇转过头来跟我说,“你想过报案吗?”
我看着林薇一脸担心的美丽面庞,“我如果一报警,立马就会满城风雨。能干这事的人,公安上能没有自己人吗?”
林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我又自言自语的说,“欲成非常之事,必先有非常之人;要想成非常之事,必受非常之苦。这个小小的恐吓我都受不了,像姜书记、郑市长会怎么看我,就连金工都受过那么多委屈,不都挺过来了嘛。”
“那你就准备顺其自然?我觉得不行找找邱主任,他是高检打黑办的主任,不行给省里打个招呼直接上点手段?”
我看着林薇,我知道这个聪明的律政佳人为我的安全担忧,以至于连这种关系都翻出来了。
“我不能让邱主任公器私用,我只要一张口,邱主任会怎么看我?他手里过的案子都是罪大恶极、罪恶滔天的泼天大案,我现在就被一封恐吓信吓的魂不守舍?我刘顶峰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一有风吹草动,就缩回壳里的王八。”
“王八?!”林薇就像突然被按了开关,哈哈的笑了起来。
“你笑啥,在这个世界上,99%的人都是明哲保身的王八,背着个大壳子,当个缩头乌龟。我不是贬义词,谁不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啊,但是你做事,就必须直面惨淡人生,直面人性险恶。我不怕,但是我不能不小心。”
看着我一脸正色,林薇也收起了自己的笑容。
“天底下没有突然发生的事。所谓突然,是我们智慧不够,没有看到积累的过程,而是只看到了突然出现的结果。”
我看着林薇的眼睛,“天下哪有突然的事情啊,只是我们的智慧不够。忙而不思,等于白忙啊。”
我又重复了这句话。
林薇死死盯着我的眼睛,“我看我这个博士白读了,还得在我们老刘这进修博士后啊。”
我笑了笑,“别回北京了,现在洛城需要你。”
“是洛城需要我还是刘总需要我啊?”
林薇这个大女主形象的人,声音突然粘稠绵密,靠着我耳边一字一句的吐出了这句话。
呼出气息弄得我的耳根子痒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