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施放慢了脚步，东张西望：“这地方真好。”
“马上到了。”
穿过公园，前面出现一座灰墙黛瓦的建筑。
杜甫草堂。
我们在门口停下。还没开门，只有晨光照在“草堂”两个字上，泛着温润的光。
“这就是那个……‘窗含西岭千秋雪’的草堂？”晓施问。
我点点头。
她站了很久，没说话。
“杜甫一辈子苦大仇深，”我忽然说，“写的诗都是‘国破山河在’‘浑欲不胜簪’。颠沛流离，穷困潦倒。”
晓施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但是，你知道吗？”我说，“他在成都的那几年，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安稳的日子。”
“他写过一首诗——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
晓施笑了：“黄四娘是谁？”
“不知道。”我说，“但我猜，一定是个乐观有趣的成都大姐。要不然，他怎么写得这么开心？”
晓施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说：“你说，黄四娘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应该是穿着花裙子，笑眯眯的，说话软绵绵的，每天在门口种花养草，看着杜甫从她门前经过，就招呼一声：杜老师，进来喝杯茶嘛。”
晓施笑了，笑得很开心。
“要是我也生在那个时候，”她说，“我就天天去找黄四娘玩。”
往回跑的路上，路过一个路边摊。
几张矮桌，几个小板凳，一口大锅冒着热气，香味飘得老远。
晓施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好香！”
我看了看，摊主是个大姐，胖乎乎的，围着围裙，正麻利地捞面。
“燃面？”她看着我们，笑眯眯的，“坐嘛，好吃得很。”
我们坐下来，一人要了一碗
面很快端上来，黄澄澄的，上面铺着肉末、花生碎、葱花，辣椒油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晓施拿起筷子，拌了拌，然后吸了一大口。
然后她就不动了。
“怎么了？”我问。
她嚼着面，眼睛瞪得老大，过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太好吃了。”她说，“刘总，这也太好吃了吧。”
我笑了，吃了一口。
确实好吃。
面劲道，料足，辣得恰到好处。
“成都人幸福啊。”晓施一边吃一边感叹。
大姐在旁边听见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妹妹会说话，常来耍嘛。”
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
那几个妹妹还在呼呼大睡。
晓施去叫她们，我冲了个澡，给余远奇发了条微信。
“余总，火锅吃不了啦，带四姐妹去看熊猫。下次再聚。”
发完，我笑了笑，其实该谈已经谈完了。
这些夜猫子，午饭能起来吃都是少见，火锅就算了。
九点半，四姐妹终于收拾好了。
今天她们没穿那些晚礼服，都换上了便装。
晓施一身黑，运动装，马尾，干净利落。
晓君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配白色短裙，青春洋溢。
晓妃是浅蓝色的牛仔外套，配黑色紧身裤，腿长得过分。
晓婵最可爱，白色T恤，背带裤，像高中生春游。
四个人站在一起，就是一道风景。
周师傅的车已经到了楼下。
熊猫基地人很多，她们挤在栏杆前，对着熊猫拍个不停，叽叽喳喳的，像一群春游的小学生。
“姐，你看那只！”
“好可爱啊！”
“它在吃竹子！”
“快拍快拍！”
晓施也和她们挤在一起，笑着，叫着，和妹妹们打打闹闹，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晓君，偶尔看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有点探究，有点欲言又止。
不知道是不是我疑神疑鬼。
四姐妹比熊猫还受欢迎。
她们走到哪儿，手机就拍到哪儿。
有人偷拍，有人直接上来问能不能合影，还有人问她们是不是明星。
晓君笑得灿烂，来者不拒。
晓妃高冷一点，但也配合。
晓婵有点害羞，躲在姐姐们后面。
晓施站在旁边，偶尔看我一眼，然后继续看熊猫。
看完熊猫，简单吃了顿火锅，就往机场赶。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红红发来的微信：“红杉那边有进展了，等你回来细聊。”
还有金工的消息：“报告写好了，等你回来商量。”
这是给洛城一把手看的报告，不敢马虎。
晚上七点，洛城洲际酒店18层。
我就站在了金白青的房间门口，我心情有些复杂。
金矿的事儿就像一团迷雾，迷迷糊糊看不清楚。
陈峰敲门，最近都是他在照顾金工的安全和生活。
“刘总，金工这几天他一直埋头弄报告，都没怎么好好休息。”
陈峰一边说着，房门打开了。
金白青站在那儿，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被风吹过的枯草。
眼镜推到额头上，镜片上沾着指纹。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刘总！你总算回来了！”
我点点头，跟着他进门。
房间比上次更乱。
不是脏，是乱。
是那种一个人把自己埋进工作里、顾不上任何外物的乱。
我看了看表，刚过七点。
陈峰很识趣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茶几上堆满了打印纸、手绘图、各种颜色的标记笔。
电脑屏幕上是一张三维矿体模型，花花绿绿的色块像抽象画。
茶几上堆满了打印纸，A4纸、A3折叠图、硫酸纸描图，层层叠叠像地质剖面图的地层。
有些纸上画着我看不懂的曲线，有些纸上密密麻麻标着数字，还有些是手绘的剖面图，铅笔线条细得像头发丝。
“金工，晚上吃过了吗？”
他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刚吃了，陈峰他们顿顿送饭，我说吃方便面都不行。”
我摇摇头，“金工，营养还得跟上啊，不敢把身体搞垮了。”
他走到茶几边，从那一堆资料里翻出一沓打印纸，递给我。
A4纸，足足有七八十页，用订书机订着，边角有点卷。
封面上手写着一行字：《关于以栾山金矿综合开发为契机，推动洛城智能矿业与新能源产业集群发展的可行性报告》。
副标题：基于347个钻孔原始数据的全要素分析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印刷体。
老派地质人的习惯，写字都认真。
我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