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就被电话吵醒了。
我拿起来一看，陈红。
再一看时间，才八点。
这不符合她的作息——她平时不到十点是不会睁眼的。
如果电视台的早班轮不到她，她惯常是那种昼伏夜出的猫科动物，越晚越精神。
“刘总，打扰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急切，“龚小丽想见你一面。”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靠到床头，揉了揉太阳穴。
“哪个龚小丽？”
“你别装啊，就我们电视台那个同事。你还说人家——”她压低了声音，“大胸大屁股的。”
“哦，想起来了。”我打了个哈欠，“什么事？”
陈红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她没说那么细，大概跟宋家有关系。”
“宋家的事找我干啥？”我说，“你别啥活都接。”
陈红那边沉默了一瞬，像是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她委屈地叹了一声：“你昨天在东山宾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好歹我们是电视台的，消息都灵通着呢。就连我们一把手台长昨天让我约你，我都推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邀功的意味——像是在说，你看，我替你挡了多少事。
我换了个语气。想着邱主任还给我布置了“钓鱼”的任务，这些找上门来的人，正是我需要接触的线头。
“你们现在在一起吗？”
“她在办公室，我出来打的电话。”
我想了想：“那就让她请我喝汤吧。”
“那就新体育场旁边那个翠利羊肉汤，那家老板是龚小丽的亲戚，味道也好。”
我说，“那好吧，我半个小时到。”
挂了电话，我靠回床头醒神。
看来我是邱主任“兄弟”的消息还在发酵，大家都钻山打洞地找门路。
宋家老大老二被抓之后，影响正在一层一层地往外扩散。
去听听也好，看看这潭水被搅起来之后，到底浮上来些什么东西。
我晃晃悠悠地起了床，仔细地收拾了一下。
洗漱，刮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
我急匆匆的下了楼，正好碰到金工和他老伴常老师在楼下散步。
他们已经在基地住了几天了，在发现我的车上被安装了定时炸弹之后，我让他们搬到了基地来住。
常老师看上去气色不错，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挽在后面，正沿着院子里的步道慢慢走。
金工跟在她旁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节奏。
“常老师，看来不错啊，现在都健步如飞了。”我走上前打了个招呼。
“挺好的，不过现在就比踉跄蹒跚好一点，”常老师笑着说，“协和那边说让去复查呢。”
“我让林薇安排，您不用操心。”我说。
常老师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自己过去就行。”
“您别跟我客气，”我说，“这是应该的。”
她笑了一下，没再推辞，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刘总，孩子明天就回来了，能到洛城我身边工作，真是太谢谢你了。”
“我还得谢谢您呢，”我认真的说，“您把孩子培养得这么好，他从华为回来，是帮我大忙了。”
常老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种笑意是一个母亲听到别人夸自己孩子时才会有的、藏都藏不住的骄傲。
金工在旁边咳了一声，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刘总，方便吗？给你说几句话。”
常老师会意，朝我们摆了摆手：“你们聊，我再转一会儿。”
说完她沿着步道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的。
金工等她走远了一些，才转过头来，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现在的地矿局局长，是安监局原来的书记调过来的，刚才一早给我打电话，说来家里看看你嫂子。”
“看嫂子？”我挑了挑眉，“他跟你很熟吗？”
“不熟，”金工摇了摇头，“以前没什么来往，刚才电话里绕了半天，才说想见见你。”
“估计也没啥好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着远处正在晨光里慢慢散步的常老师，想了想。
“管他呢，大大方方叫他过来喝杯茶，时间你来安排就行。你是我亲哥，给他走个面嘛。”
金工看了我一眼，心照不宣的笑了：“走个面，抓特务吗？”
他这话说得轻松，但我听得出来底下那层意思。
金工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这个局长的来意不单纯。
在这种时候，任何一个主动找上门来的人，都可能是宋家那边伸过来的触角。
也可能是邱主任那边正在收紧的网里，还没来得及收拢的那几根线。
“不用怕，兵来将挡。他到底想干什么，见了面自然就知道了。”
金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了。
“我得走了，约了人谈事。”
“去吧。”金工朝我摆了摆手。
我上了车，让铁柱往新区体育场方向开。
路上有点堵，这时间正是早高峰的尾巴，车流还没有完全散开。
新区的街道和洛城老城区那种逼仄的、被历史挤压过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里的路更宽，楼更新，行人的脚步也更匆忙。
但那股汤的香味是一样的，从街边一家家汤馆的门缝里挤出来，混在晨风里，悠悠地飘着。
等红灯的时候，我远远看到了那家汤馆的大大的招牌。
翠利羊肉汤旁边是一家牛肉汤，两家的规模都比较大，生意都是乌央乌央的人多。
门口的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在清晨的阳光下散成一片薄薄的、暖融融的白雾。
我到的时候，已经迟到了二十多分钟。
陈红站在门口等我，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头发随意地披着。
看见我远远地过来，她抬起手朝我挥了挥，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
“你可算来了，”她迎了上来，“龚小丽在里面等着呢，专门要了个包间。”
“包间？”我跟着她往里走，“这地方还有包间？”
“有，”陈红说，“虽然不大，但胜在安静，说话方便。”
我推开玻璃门，那股属于羊肉汤特有的、浓郁的、带着奶香和香料味的蒸汽一下子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在切肉，手起刀落，动作利落。
旁边一口大锅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色奶白，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陈红带我穿过大厅，走到最里面一间小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游古都洛城，喝翠利羊汤”。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来——正是龚小丽。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针织衫，但是依旧掩饰不住胸前的伟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