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小丽是陪着她叔叔一起来的。
龚道安走进来的时候，我第一眼看过去这老哥长得挺排场。
五十多岁了，身板挺直，肩宽腰窄，眉目端正，鼻梁高挺，头发虽然有些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警察特有的审视感，明亮而警惕。
看来龚小丽家的基因不错，人都长得排场。
刚刚和尖嘴猴腮的侯金贵分手，现在看谁都觉得顺眼。
但我也在心里转了转——都说相如其人，难道这浓眉大眼的龚警官，也不是啥好人？
龚道安“啪”的一下给我敬了一个礼，动作标准，五指并拢，手腕绷直。
“洛城公安局文保支队，龚道安。”
然后上前一步跟我握手，我瞬间感觉我像是某位领导在接见公安干警。
不过这一下就暴露了龚道安的内心，真正有职业荣誉感有底气的人民警察是不会见谁都敬礼的，特别这是私下的场合。
这是瞬间就把自己做小了，看来这也是个趋炎附势的家伙。
包间里，服务员已经把侯金贵用过的茶具撤去了，端进来两杯泡好的信阳毛尖。
茶叶在杯中慢慢舒展，在阳光下混动这小小的绒毛，像一幅正在被打开的画。
我不想麻烦的给龚道安和龚小丽一一泡茶，直接指了指那两杯茶，示意他们自己取用。
龚道安坐下来之后，搓了搓手，干咳了一声，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
“刘总，这个……今天的拜访确实有点唐突——”
他说话吞吞吐吐的，语速时快时慢，这跟他进门时那个标准的敬礼判若两人。
我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外强中干，浪费了那副好皮囊。
“龚小丽，”我转过头看着龚小丽，开玩笑的说了一句，“你先回避一下，我跟你叔聊点男人间的话题。”
我连支开她的借口都懒得找。
她叔叔是警察，没必要磨磨唧唧的。
这就跟警察问案一样，最烦人遮遮掩掩。
你稍微表现出一点粗鲁的直爽，反而会是最快打开话匣子的方式。
我也故意看了一眼手表，动作不大，但足够让他看到——意思很明确：你时间有限，有话赶紧说。
龚小丽起身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龚道安两个人，热茶的蒸气正在杯口缓缓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扭转升腾。
龚道安明显松了口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刘总，你忙，我也实在不好意思……我这真是没招了。”
“龚警官，”我也端起茶杯，直接打断了他，“你是个老公安了，我请教一个问题——人家说‘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这话到底对不对？”
龚道安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升到耳尖，他也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有事就说，别瞎说八道。
“刘总，这话不能信，当着真人不说假话——我们干公安的，真要是让他开口，就没有开不了口的。再说这都啥年代了，到处都是电子痕迹，不是你不开口就能扛得过去的。”
“哦——我就说吧，”我把茶杯放回桌面，“怎么可能呢？太小看我们的警察叔叔了。干坏事的，赶紧早收手，没准还有回家过年的机会。”
我的话里有话，让龚道安的老脸又红了一层。
他低着头，像在跟桌面上那杯茶交换着什么，终于抬起头来：“我要找个救命稻草。”
“你觉得我就是那根稻草？”
“不是不是，”他连连摆手，“我的意思是，刘总是靠山，我要找个靠山。”
我给他扔了一根烟，自己也拿了一根。
他赶紧掏出打火机，站起身双手拢着火焰伸过来给我点烟。
火光在他手上跳了一下，照着他那张端正的、正在被某种紧迫感压扁的脸。
我吸了一口，把烟雾从嘴里慢慢吐出来，“说说吧。”
“那我就不绕了。”
龚道安也给自己点上了烟，“我跟宋老二宋建河有点关系。”
我喷云吐雾地听着。
“我原来是十字街派出所的民警，混了多少年也没啥出息。后来看着好多警校的同学，有的升官了，有的去了轻松又有油水的岗位，自己也想活动活动。想来想去就想到了宋老二——他原来在警校的时候是我的老师，后来毕业了也没啥联系。后来硬着头皮去找了他，结果没想到宋老二还特别热心，直接把我调到了文保支队。”
你听听，一个以盗墓贩卖文物起家的宋家，竟然把持着文保支队——专门打击文物犯罪的强力部门。
这他妈不是监守自盗么？让耗子看粮库，粮库里的粮食能剩下多少？
“那宋老二都让你干啥了？”
“说起来您可能不信，”龚道安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他啥都没让我干过，宋家还创造机会让我立个功啥的。”
这勾起了我的兴趣：“说来听听。”
龚道安看我来了劲儿，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我刚到文保支队的时候，业务不熟，也就是打打杂，有一天宋老大叫我吃饭，问干得咋样。我说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没啥线索。宋老大说这事好办——我给你线索不就行了。”
“宋老二把你调进文保支队，宋老大给你办案线索？这是扶上马又送一程啊，这对你也太好了吧。”
“要说这还真是……”
龚道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还是念宋家的好。”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说错了话，赶紧收住了。
念宋家的好的还来我这讲故事，真是想当婊子又立牌坊的家伙。
我懒得跟他矫情，直接让他往下讲，“然后呢？”
“过了几天，宋老大就派了一个马仔来找我，说孟津县今天晚上有人盗墓，信息很准确。我晚上带了两个年轻人就去抓人了，果然抓到了几个盗墓的，还没收了几件文物。后来电视台、报社都来采访报道我，我上了报纸、上了电视，挺风光的。我一下就立了一个二等功，算是在文保支队站稳了脚，后来还把我从普通民警提了副中队长，到现在海混了一个中队长。”
这不用说了，宋老大肯定是打压同行、举报竞争对手。
谁敢不听宋家的话，就是公安局的打压对象——文保支队就是宋家盗墓贩卖的看家护院。
整个城市的地下文物市场就在那套精心编织的体系里安然运转。
“后来我去感谢宋老大，那时候才知道，就连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都是他安排的，一下把我整成了典型。”
好人做到底，送佛上西天，这宋家办事还真像这么回事。
都他妈是全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