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视频会议准时开始。
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屏幕上是十三个格子——市政府柳秘书长居中，其他人依次排列在各自的窗口里，背景有办公室、会议室、也有看起来像家里的书房。
秘书长主持，会议议题是无人矿山会议的接待、住宿、行程细节。
这种会已经开了不知道第几次了，不过我是第一次参加。
听着那些细节在屏幕上被一件一件地铺开，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其实这种会我不参加也可以——无非是嘉宾接机时间、酒店房间朝向、会议、晚宴桌次安排等等。
这种活，政府组织会议经验比我们丰富的多，干这种事，他们是专业的。
每一条都需要十几分钟的讨论来确认，每确认一条又会产生新的需要确认的分支，形成一个闭环，而所有参与会议的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为这个循环提供动力。
整个电话会议我几乎没有说话，但两个原因让我还是坐在这里了。
一是为了显示重视。秘书长主持的会，我老是缺席，影响也不好，省的背后又说我不重视的闲话，特别是因为邱主任和我的特殊关系传得神乎其神的当下，更是要小心做人，不要让人家挑出什么把柄。
二是林薇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些论文、材料、法律条文，只有她来整理，比我坐在这里听接待细节有价值得多。
一直到下午五点多了，秘书长终于做了总结：“好，今天就先到这里，各小组按分工推进，下周二再碰一次。”
我关掉视频窗口，收拾了一下桌面，正准备起身去找洲际酒店潘雪莲的时候，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
门被推开一条缝，是孙涛，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脸色不大好看。
脸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能看到下面一小片泛红的皮肤。
入门休问荣枯事，且看容颜便得知。
他进门的状态不用问——肯定是家里出事了。
那种被生活反复摩擦之后，我见的太多了。
“刘总，时间方便吗？有点事想跟您说说。”
孙涛是我老同学，大学的时候睡我上铺。
毕业之后我们各忙各的，他做过工地的技术员、外派到中东、非洲的海外工地、后来为了老婆回到了洛城，自己做了卖酒的生意。
去年机缘巧合我来洛城发展，我就让他负责茶叶板块，也算是我信得过的兄弟。
六堡茶的生意做得不错，他写的一手好字，经过我的包装，现在在洛城文化圈也有些名气，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但是孙涛有他的难言之隐，就是他的老婆。
我见过他老婆，挺普通的一个女人，但是脾气大，能折腾，属于那种头发长、见识短、易骗体质明显的类型。
但是就是这个女人，却把孙涛折腾的服服贴贴的。
孙涛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往里走。
“进来进来，”我朝他招招手，“孙总来了，随时有时间。”
“刘总，你就别调侃了，在你面前我就是不是孙总，是老孙。”
他在我对面坐下，屁股只坐了椅子前沿的一半，整个人微微前倾。
“那我们你也别叫我刘总。你还叫我老刘，我叫你老孙，行吧，咱俩扯平了。”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我，又抽出一根自己叼上。
打火机打着的时候，他手微微抖了一下，火苗在空气中晃了晃才稳住。
他把烟给我点着，又给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没有急着说话。
我也没有催他。
谁都有难言之隐，有些话需要先在心里过一遍筛子，才能放出来。
我起身给他泡了一杯茶，香喷喷的茉莉飘香。
我把杯子放到他面前，等待着他的开口。
“老刘，”他终于开口，把烟夹在指间，没有抽，“说不出口啊。”
他抬起头看着我，“我真是羡慕你啊，身边这么多女人，还游刃有余，片叶不沾身。人比人，得气死人啊。”
这话还像老同学之间的话。
我靠在椅背上，吐了一口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看到的是表面风光，我那老婆和两个孩子在加拿大，我也鞭长莫及。孩子现在养成了什么样？！你觉得我轻松？”
爆出自己的短板是打开话匣子最快的方式。
“老刘，嫂子原来我去深圳的时候也见过，那素质比我老婆高一百倍，就是你俩养孩子的理念不同。”
他顿了一下，低下了头，“我家那位——泼妇一个，昨天又干了一仗。我是没招了，让你给我拿拿主意。”
“说说看。”
我也掐了烟，身体往前倾了倾。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我家老大明年大学毕业，是个二本，学的国际贸易。外语四级考了两三次才过——就这还学国际贸易，英语都整不利索，国际贸易还学个屁。就这我老婆抱怨我，高中没有给老大上那种外教补习班，耽误了孩子。这他妈哪跟哪啊，那时正赶上疫情那几年，老子的白酒生意差的一塌糊涂，能顾住一家老小吃喝就不错了。我累死累活在外面陪笑脸赚点辛苦钱，可现在还给我算老账，说我耽误了孩子。”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进烟灰缸的时候碎成了几截。
我没有打断他，中年男人的苦一般都没处说，孙涛既然张开了口，也是实在没招了。
“老二比他哥稍微好一点，估计能考个一本。我老婆现在不知道听谁蛊惑，说要上国际班，去英国留学，说能上QS前一百的学校，一年花费小一百万，本科就要四百万。你说说，这不是有病吗？她连QS是什么都说不清楚，就知道那是个数字。数字越小越好，数字越大越贵。她就是觉得自己的孩子也不能落下，还说什么阶层跨越，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现在自费去英国留学，不就是49年加入国民党吗？”
“她还说要换房子，要买个别墅住，想把老丈母娘一家接过来大家住到一起——这估计是他妈的主意。”
我听着孙涛的倾诉，突然冒出了一个形象，这不就是低配版的冉莹颖吗？
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就要开始霍霍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