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刚刚散场,各家单位负责人三三两两往外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哒哒声响连成一片。
身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凑了过来,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金工。
我俩不用客套寒暄,彼此信任,相处起来向来随意放松,跟自家兄弟没两样。
金工手里拎着一个崭新的文件夹,走到我身旁,低声招呼一声:“刘总,抽几分钟,有几句话跟你唠唠。”
“走。”
我应声点头,俩人走到靠窗的大堂吧坐下,服务生送来两杯咖啡。
大堂吧人不多,只有远处有两桌客人。
金工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小声给我说道, “昨天夜里那些新闻,全网炸开了锅,动静闹得挺大。”
我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敲了敲咖啡杯, “老哥,没办法啊,你们守好内部专业的事,堵枪眼的烂事也只能我来了。”
金工重重点头,脸上满是认同。
“这点我明白。咱们各司其职,你在外头扛风浪,我们把技术底子做扎实,栾山金矿以后才能立得住脚。”
金工连忙拉开文件夹,拿出厚厚一叠装订整齐的纸质文稿,递到我手里。
“这是这次大会你要用的发言稿,还有整套会议会刊所有编撰内容,全都在这儿,你抽空过一遍,敲定最终版本。”
我随手翻了两页,“我的发言稿我的认真看看,这是郑市长给我布置的题目,咱们不敢大意。至于会刊的内容,你是专家,我就不提意见了。对了写这份稿子的,是苏院士派过来的几个博士生吧。”
“就是。”金工笑着应声,细细说道,“我这个老师对这次会议太支持了,体谅咱们新矿山筹备缺高端技术人才,特意从矿大他的博士生挑了几名过来帮忙筹备会议。你的发言稿是韩博士撰写的。他们几个这几天分工干活,写文稿、编排会刊、测算地质数据,样样包揽,半句怨言都没有。”
“是我疏忽了,这两天找个时间请大家吃个饭。”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当即对着金工说, “金工,你等会就对接一下咱们公司财务,给这几位博士发专项补助,标准往最高一档靠,能多给就多给点。财务那边要是有什么拿捏不准的,直接给我打电话。”
金工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我紧跟着补上硬性要求。
“最关键一点,补助千万别等到会议开完再结算。能今天拨付到位,就今天给;今天实在走不完流程,明天一早也必须发到手里。这帮孩子还在求学阶段,尽管博士也有点补助,但是在北京花销也大,平时处处要用钱,手里攥着实钱,心里踏实,干活也更尽心。”
无人矿山往后想要长久发展,高端技术人才就是硬底气,趁着这帮博士过来帮忙筹备会议,正好提前摸底留人。
“眼下正是咱们招揽人才的关键节点,你平日里多留心观察几个人。人品怎么样,做事踏不踏实,专业功底够不够硬,一件件看仔细。但凡品性靠谱、能力出众的,提前多走动走动,做做情感铺垫,提前抛出入职邀约,把人牢牢留在咱们这。以后无人矿山做大做强,少不了这批顶尖矿业博士来干事。”
一番话说完,金工望着我,神色透着明显的动容,由衷感慨。
“刘总,你考虑得实在太细致了。多少老板,都是等着人才做出实打实的业绩,才舍得拿出好处。你倒好,诚意早早摆在前面,处处替年轻后辈着想,真心实意待人,这帮年轻人心里必定感念这份看重。”
“做企业,拼资金、拼关系都是一时的,说到底拼的是人。对待优秀的人才,就得拿出对等的诚意,人心换人心,事业才能长久做下去。你让行政给他们再准备点洛城的特产,就两个要求,一个是实用,另一个是价格贵一点的好东西。”
金工指着我笑着说,“顶峰啊,你这人有意思,人家都说企业管理要节约成本,你可好,买东西指定买贵的,咱现在可是国企啊。”
我笑笑说,“你老兄提醒的对。但是礼品这东西你送领导,花再多钱也不过一个纪念品,转身可能就忘了。可是你送学生,他们可能记一辈子,该花的钱,咱们一分也不能省。”
就在这时,我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大堂深处的承重立柱旁,一眼看见了老魏局长。
他压根没离开饭店,独自靠在柱子边上,装作观赏墙面浮雕的样子。
华阳广场国际大饭店,算是洛城资历最老的老牌高端酒店之一。
年头够久,装修算不上新潮花哨,可气场实打实摆在这儿。
上千平的大堂挑高七八米,复古巨型水晶灯悬在天花板,暖融融的灯光铺满整片磨光大理石地面,人影、灯影映在砖面上,清清楚楚。
墙面雕着洛城特色牡丹纹饰,一侧立着仿古壁画。
他假装看壁画,可眼角余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往我和金工这边瞟,偷偷打量动静,整个人浑身透着局促不安。
四目对上的一瞬间,老魏立刻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容,隔着十多米远,抬手朝着这边打招呼。
我神色平淡,只是随意抬手轻轻摆了一下,算是礼貌回应,仅此而已。
身旁的金工自然也看见了老魏,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跟我透了底。
“这位魏局长,大清早天还没亮,就给我打来了电话,绕着圈子打听你的行程,摆明了还是不死心,一心想约你私下吃饭谈心,给自己找后路,上次我给侯局长牵了一回线之后,再也不干这事了。”
“金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种人,满大街都是,你也不用生气,作恶多端自有天收。”
我望着远处缩在柱子旁的老魏,语气淡淡,不带半点波澜。
“这个老魏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按说都是洛城矿产的老人儿了,煤矿工人出身,原来口碑还不错,这几年也听人说了他的风言风语,说他脸黑心更黑。”
金工说完,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满心感慨。
“现在整个洛城,各行各业大大小小的圈子,全都被宋家这件事搅得天翻地覆,牵连太广,不少机关内部都人心惶惶。”
我换了一个话题安慰起金工,“老兄啊,前两天我还跟明远一起聊天了,这孩子思路开阔,是个干大事的料。”
金工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这孩子就是好高骛远。”
我站起身拍拍金工肩膀,“老兄啊,你就偷着乐吧,明远是志存高远,好人有好报,我是羡慕你有个好儿子啊。”
我和金工边说边走出大堂吧,并肩朝着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