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淼唱到激昂处,唱腔铿锵有力,身段自然而然带出李香君痛斥权奸的铮铮傲骨,那是舞台上千锤百炼出来的刚烈姿态。
可台下并无满堂看客,只有王文海一道冰冷的目光死死锁着自己。
汤淼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表面上强撑着戏中角色的风骨,内里早已被无边的恐惧死死攫住。
听汤淼缓缓讲出这一幕,我脑海里仿佛已经看见当年私宅之中的那幅画面。
《骂筵》本就是李香君最锋芒毕露的一折,字字句句,都是弱女子对权贵压迫、世道不公的愤然抗争,是宁折不弯的骨气。
可现实何其讽刺,口中唱着反抗强权的戏文,身上华美层叠的戏衫,却要一件接一件被剥落。
戏里的李香君敢直面权奸,以死明志。
现实里的汤淼却只能被剥去所有遮掩与尊严,这种精神上的碾压,远比皮肉伤害更加刺骨。
随着她的叙述落下,汤淼的情绪再也绷不住,回忆里的绝望裹挟住此刻的她,大颗眼泪夺眶而出。
我见她哭得浑身发颤,伸手抽了几张纸巾,走到她跟前,递到她的手里。
她接过纸,却已经控制不住情绪,身子一倾,直接靠在了我的肩头,死死的抱住我。
压抑多年的委屈化作呜呜的哭声,久久缓不过劲来。
我没有说话,只能任由她抱着,等她情绪稍稍宣泄。
过了好一阵子,哭声才慢慢弱下去,我轻轻扶着她的胳膊,引着她挪到沙发上坐下。
就这样,我们并肩挨在一起,屋内只剩下窗外阵阵夜风,空气中满是挥之不去的沉重悲凉。
汤淼把擦泪的纸巾扔到垃圾桶里,又开始了她的讲述。
“一层一层戏服缓缓滑落,外层水袖纱衫,内里绣花衬裙,我只能维持花旦的身段,强撑着嗓音继续唱。油彩盖不住发烫的脸颊,羞耻感如同潮水,快要将我淹没。那年我还不到二十岁,但是剧团圈子鱼龙混杂,也有不少女演员周旋于大佬之间……“
”我早清楚这一行很难干干净净,心里一直惶恐早晚要面对交易,可我万万没想到,王文海想要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最后我赤条条一丝不挂,花旦油彩还凝在脸上,羞耻感铺天盖地将我吞没。”
“王文海慢慢起身走向我,如同收藏家审视一件专属藏品,围着我转了一圈……”
“他伸出手掌,缓缓在的身上一点点抚摸……我当时害怕极了,浑身忍不住颤抖,但是我也不敢动,慌乱之下,我说了一句,你等一下,慢一点,我还是第一次……”
“王文海愣了一下,他忽然笑了,‘唱戏的圈子这么乱,像你这样的戏子,还是个雏儿?有这么干净的?我不信。你再来一段’小女子一身玉洁尚未染’”
“他喝令我接着唱。我只能强提气息,唱起一段诉说自身清白的板式。”
“小女子一身玉洁尚未染,
守清白未把风月沾。
冰心如玉未曾遭尘玷,
一身贞洁待良缘。”
“就在我唱的时候,他的手伸到了我……我不敢看,也不敢停……”
“我断断续续唱完了,唱腔破碎颤抖,可是他还让我接着唱,不让停……他的手指在……”
“他最后像变态一样说了一句:居然是真的是……”
汤淼本以为接下来无法逃离,可王文海收回了手,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那个变态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我说你的唱腔与众不同,里面有一股稚气和空灵,只有处子之身,才能唱出这种干净的味道。我会继续全力捧你,但是记住,从今天起,你这个人就是我的。好好唱戏,安心练功,不要妄想和别的男人有牵扯,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好好检查的。”
我点燃一支香烟,缓缓吐出烟雾,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见过无数权色交易,可王文海这种方式太过阴毒变态。
他不急于占有身体,而是享受这种掌控、禁锢的感觉。
把活生生的人当成一件需要永久保存、不容外人触碰的藏品。
比起粗暴的侵犯,这种长久的精神囚禁,更加折磨人。
汤淼继续缓缓说道:“王文海对我的要求,随叫随到,我的生活除了练功、演出,就是随时等待王文海的召唤。出名之后演出酬劳不断上涨,经济上我完全能够自给自足,看似拥有房子、事业,可我从头到尾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我又点了一根烟,掩饰我内心的一丝丝慌乱。
“后来我们剧团里有个年轻武生,人老实厚道,排练时常处处照顾我,看得出对我有那个意思……"
汤淼冲我笑笑,似乎回到了自己快乐的时光。
"都说好女怕磨,时间长了,我们相处的特别好,有一次演出结束,他约我去路边地摊吃烧烤,只是简简单单聊聊天。我压抑太久,难得体会到普通人的温暖,便答应赴约。谁知道这件事很快传到王文海耳朵里,我都怀疑我身边都有他的耳目。”
说到这里,汤淼的声音微微哽咽。
“那晚我们坐在小摊上,几名陌生男人突然冲上来,二话不说动手殴打那个武生,当场把他双腿打断。事后小伙子不甘心,四处上访告状,可王文海人脉遍布各个部门,所有举报全部石沉大海。不仅如此,没过多久剧团直接把他开除,断了他赖以生存的生计。”
“我心里清楚,是我害了他。如果他不是和我走得近,他根本不会落得这般下场。巨大的愧疚压在我身上,只能和他彻底断绝往来,再也不敢产生任何交集。”
“这件事之后,剧团里所有人都明白我背后有惹不起的大人物,再也没有人敢主动靠近我。其实就连宋家的人人平日里见到我也恪守分寸,那天宋老三失态冒犯,纯粹醉酒失控,清醒的时候,他不敢轻易招惹我。”
“王文海的监视无处不在。”
汤淼语气透着深深的无力,“早期我的手机、微信,他有办法获取里面所有信息。但凡我和异性正常聊天,很快就会被他问话。后来我不敢再用常用联系方式,现在和你沟通的手机号、微信,都是我借用别人身份悄悄办理的。他为了控制我,几乎无所不用其极。六年时间,我几乎断绝了所有私人社交。去年潘姐拉着我一起搞了一个会所,也是征得王文海意见后才同意的。”
屋内陷入短暂沉寂,啤酒气泡缓缓上升而后破碎。
长久压抑的秘密尽数倾诉,空气里暧昧与悲凉交织。
汤淼抬眼直直望向我,眼底带着试探,藏着难以言说的期盼。
“刘哥,今年我二十六岁,依旧还是处女。刘哥,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