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君积攒一天的恐惧、悲伤、茫然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晓施要强得多,依旧死死咬着嘴唇,安静地站在一旁,大颗的泪珠无声顺着脸颊滚落。
张铁柱快步走到车旁,从后备厢取出一整包全新的抽纸递到我手中,我拆开包装,抽出厚厚一叠纸巾,温柔递到情绪崩溃的晓施、晓君姐妹二人手中。
姐妹俩默默擦去脸上的泪水与泪痕,勉强压下心底的悲恸,情绪稍稍平复。
我整理好神色,带着一行人迈步走进住院部大楼,搭乘电梯直达十五楼ICU病区。
电梯门打开,我一眼就看到了守在门口的陈峰,他的神色紧绷、满眼疲惫。
ICU门外人来人往、略显嘈杂,挤满了各路重症患者的家属,人人神色焦灼,默默守候在走廊,随时等候病区传出病情通知,气氛压抑又慌乱。
我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陈峰的肩膀,低声道:辛苦了。
一名身着全套蓝色无菌防护服的护士长早已等候在门口,见到我们,她语气平淡却带着职业性的严谨:“是李丹的家属吧?贺院长打过招呼了,你们跟着我来。”
我们没有在喧闹的家属等候区停留,径直绕过扎堆守候、神色焦灼的人群,走向一旁专供医护人员通行的专属通道。
通道尽头,便是ICU专属的消毒换衣缓冲区,密闭的空间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只剩下死寂肃穆的氛围。
护士长神情严谨、面无表情,出声叮嘱:“请大家换上一次性隔离衣,全身做好彻底消毒。家属务必控制好自身情绪,所有手机、电子设备全部寄存到门外储物柜。”
我们不敢耽搁,依次寄存好随身手机,严格按照院方标准流程操作,从头到脚全套换装:一次性无菌隔离衣、双层防护口罩、密闭无菌帽、防护鞋套一应穿戴整齐,接连完成三道严格的手部消毒工序。
整个过程鸦雀无声,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沉。
晓施心里依旧酸涩难捱,却强撑着镇定,紧紧攥住晓君冰凉颤抖的手。
随着隔离大门缓缓向内推开,一股浓郁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填满鼻腔。
偌大的ICU病房足足安放了近五十张病床,空间开阔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整体环境格外安静,没有人高声说话,唯有各式监护仪器规律不间断的“滴滴”鸣响,勾勒出死亡笼罩下的冰冷基调。
护士长和值班护士脚步急促,来回穿梭在病床之间,时刻紧盯每一位患者的生命参数。
靠窗的几张病床上,患者深陷深度沉睡,对周遭一切毫无感知;
中间区域有几位伤者,时不时发出压抑微弱的痛哼,还有意识模糊的病人含糊不清地低声说着胡话,细碎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更反衬出整片空间死寂的悲凉。
这里没有温情,没有烟火气,只有生死拉锯,说是人间炼狱,丝毫都不夸张。
护士长放轻了脚步,带着我们一路走到靠内侧的45号病床前。
视线落到病床上的那一刻,我的心脏骤然紧缩,喉咙瞬间像是被硬物堵住,酸涩感直冲眼底。
眼前的李丹,彻底没了往日明媚鲜活的模样,脸色呈现出毫无生机的铁青惨白,嘴唇干裂泛着灰白。
数不清的管线密密麻麻附着在她的身上。
口腔里牢牢固定着呼吸机的插管,依靠仪器维持基础呼吸;
胸口贴着电极片,连着心电监护仪,绿色屏幕上起伏的曲线代表着微弱的心跳;
腹部安置着两根引流管,排出体内残留的积血;
大腿位置连接着尿管,手臂上插着留置针,不间断匀速输注着药液与营养液;
除此之外还有输血管路持续补充血容量,大大小小的管线如同枷锁,将她牢牢禁锢在病床之上。
见我们目光定格在病患身上,护士长压低嗓音,用仅有我们几人能够听清的音量,轻声讲解着现阶段全部病情。
“病人经历了连续七个小时的联合大手术,术中输入的悬浮红细胞、血浆总量超过八千毫升,勉强稳住了腹腔大出血的创口。但是车祸造成的冲击引发颅内淤血压迫到了脑干,现阶段依旧处于重度昏迷,能不能苏醒完全是未知数。本身刚刚经历分娩,女性身体损耗极大,气血本就亏虚,叠加严重的外伤性重创,双重打击之下,身体各项指标都极其脆弱,目前所有仪器,都只是在被动维持基础生命体征,后续还要持续观察颅内淤血能否逐步消散。”
姐妹二人攥紧的手指不断用力,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拼命咬住牙关,把哭声死死咽回肚子里。
晶莹的泪珠不停滚落,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我重重喘了一口粗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护士长我们清楚了。
待到护士长暂时离开,守在病区入口留意动向,病床前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晓施强撑着坚强,死死忍住所有情绪,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母亲毫无生气的脸上。
性格更为感性的晓君微微俯下身,隔着一层无菌防护罩,把嘴巴凑到李丹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声呢喃起来:“妈,我跟刘叔还有姐姐来看你了,你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早点醒过来好不好?小宝宝虽然受了伤,但是平安活下来了,我们会好好陪着你,等着你康复出院,家里所有事,我们都能撑住……”
她一遍遍轻声诉说着心里话,仿佛躺在床上的李丹能够清晰听见所有话语。
就在她话音落下短短十几秒后,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忽然发出了急促的“滴滴”警报声。
屏幕上原本平稳的心率数值骤然快速攀升,波动幅度陡然变大。
不远处值班的护士立刻快步赶了过来,伸手快速查看了一遍各项参数,轻声提醒我们。
“不要再近距离对着病人说话了,虽然处在深度昏迷,但是潜意识依旧存在感知,刚才极有可能是听见了声音产生了情绪波动,持续刺激很容易加重心脏负担,风险很高。”
晓君连忙直起身子,眼里满是惊喜,又夹杂着忐忑,小声跟我对视:“刘叔,她是不是真的能听见我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