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路三个字,看着简简单单,落在实处却重逾千斤。
它藏着我们干事创业的纯粹初心,更扛着一份无人敢轻言懈怠的沉甸甸责任。
会场里的人流再度散开,众人端着餐盘自由闲谈、用餐交流,氛围依旧松弛平和。
我刚送走一拨过来探讨项目配套的企业负责人,侧身准备稍作休整,余光就瞥见郑市长端着简约餐盘,不疾不徐地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郑市长走到我身侧半步的距离,刻意压低了声线,气息压得极轻,音量堪堪只有我们两人能够听清。
“顶峰,网上刚刚炸开的王文海那堆消息,你应该已经看到了吧?”
我心头微微一凛,思绪瞬间快速流转。
王文海的舆情全网发酵,牵扯的利益网盘根错节,背后还绑着宋家的残余势力,是眼下最烫手、最不能公开谈论的敏感话题。
此刻会议室里人来人往、宾客交错,到处都是耳朵和眼睛,半点私密空间都没有。
官场里最忌讳的,就是当众聊敏感事、说私密话,很多风波都是从一句无心闲谈里滋生的。
但我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神色平淡,轻轻点头回应:“已经看到了,热度压不住了。”
公开场合,多说一句都是破绽,半句多余的话我都不会往外说。
郑市长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沉敛,藏着几分不言而喻的凝重。
“这两天你抽空约一下邱主任,咱们几个人私下坐一坐,聊聊天。”
我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没有半分犹豫,低声应下:“好的,我下午就联系安排。”
话音落下,郑市长没有片刻停留,端着餐盘转身便走向其他干部,笑着寒暄攀谈,姿态从容自然,仿佛刚才那场私密叮嘱,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随口闲聊。
这就是官场的分寸。
真正的大事、敏感事、关键事,永远不会大张旗鼓摆在台面上谈论。
没过多久,这场简约合规的自助午宴渐渐步入尾声。
参会的嘉宾陆续散去,其中一部分企业代表,还要跟着栾山县委书记乔冠亚奔赴矿区现场,实地踏勘调研,为后续正式落地合作摸清底细。
金工、林薇全程陪同,对接属地工作,替我守住栾山项目的一线阵地。
而我,抽身脱离这片热闹,另有安排。
今日所有送别嘉宾的事宜,彭院士这一位学界泰斗,必须由我亲自送站。
做人做事,贵在善始善终。
如今峰会落幕、签约落地,我必须亲自送别。
既要躬身相迎,更要妥帖相送,这是尊重,更是格局。
车子平稳驶离酒店,穿梭在洛城的城市主干道上,朝着高铁站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一如转瞬即逝的热闹浮华,沉淀下来的,全是实打实的人心与交情。
抵达高铁站,彭院士几番客气推脱,但我依旧坚持,一路直送至站台候车区。
站台人来人往,旅客步履匆匆,广播播报的发车提示音此起彼伏。
趁着候车的间隙,彭院士主动握住我的手,褪去了台上的院士风范,没有半句官样套话,絮絮叨叨跟我说了许多掏心窝的真心话。
“顶峰,我下午坐高铁回北京,明天还要参与一个国家级项目的评估会议,实在抽不开身。只是你梅阿姨的腿疾还未痊愈,后续还要在洛城继续理疗康复一段时间,这边大大小小的琐事、日常照料,免不了要多多麻烦你了。”
“彭院士您尽管放心。梅阿姨在洛城的一切事宜,我全权安排妥当,您安心回京工作就好,让她踏踏实实留在这边调理身体,不用有任何顾虑。”
彭院士闻言,眼底泛起一抹温和的愧疚,长叹一声,继续缓缓说道:
“我这辈子大半辈子都在外奔波,不是出差开会、调研评审,就是带队搞科研、攻技术难题。家里老人的赡养、孩子的成长、一地鸡毛的琐碎,全压在你梅阿姨一个人身上。我为国科研、为业深耕,心里对她,始终是满心亏欠。”
“人老先老腿,她这腿疾拖了十几年,常年反复、久治不愈。没想到这次来洛城,咱们本地的传统正骨理疗确实名不虚传,这短短几天,她腿脚利索了太多,走路基本不受影响,整个人精神状态都好了不少。她自己也喜欢这边的环境,想多住一段时间好好调养。”
说到这里,他眼神愈发真挚恳切:“顶峰,你梅阿姨就全部拜托你多上心、多照看了。”
我重重点头,郑重许诺:“您放心,我一定妥善安排。”
彭院士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里满是期许与叮嘱:“我也不跟你见外客套了,往后你但凡到北京,第一时间联系我。无人矿山项目的后续的事情你尽管跟我说啊,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情啊。”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几分,“只是,顶峰啊,你一定要记住,你现在站的位置,风光最盛,风险也最险。你千万保重自己的身体,守住本心,前路多暗流,立身需稳,行事务慎。”
这番话,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指点,全是过来人历经风雨的肺腑忠告。
不等我接话,彭院士望着远处,继续缓缓提点我:“做人做事,锋芒太盛必招人嫉,势头太旺必引人妒。既要守住干事创业的初心,把项目做实做好,更要学会藏锋守拙,护住自己。很多时候,能打败宏大项目的,从来不是技术壁垒,而是复杂人心。”
我静静听着每一句叮嘱,字字入心,沉声郑重回应:“您的教诲,我牢牢记在心里。顺境藏危机,繁华藏暗流,我一定谨守本心、步步稳妥。”
这一刻我心里无比清楚,这份托付,分量重得无以复加。
高铁发车的提示音骤然响起,清脆的声响拉回我的思绪。
我看着高铁缓缓启动,慢慢驶出站台,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站在空旷的站台之上,午后的风迎面吹来,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头繁杂的思绪稍稍平复。
我掏出手机,我琢磨了一下,给邱主任发了一个微信。
“邱主任:郑市长想约您抽空小坐闲聊几句,麻烦您看看什么时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