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我和李鸣凤的联系,就真的慢慢淡了。
没有争吵,没有拉黑,没有撕破脸,甚至连一句冷淡的对话都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悄无声息地疏远,像风吹散炊烟,自然而然,却又刻骨铭心。
第二天她宿舍室友过生日,我也很守分寸地没有主动去找她、没有主动打扰。
别人愿意向我靠近,我便倾尽温柔;别人有意退后,我绝不死缠烂打。
周一我们也去实习了,我们班去了西安,她们班去了济南,也就是孔祥成的老家。
大四的我们,瞬间被推向了各自的人生路口。
校园里一下子空了大半,往日挤挤攘攘的食堂、热闹的操场、喧哗的楼道,肉眼可见地冷清下来。
但是我一直记得李鸣凤那句“等我实习回来再联系”。
我当真了,也老老实实等着。
我甚至无数次脑补过我们重逢的画面,想着等她回来,我们可以再逛一次十字街,再去一次关林,再看一次洛城的晚风,把那天被打断的温柔和遗憾,一点点补全。
可现实从来不会顺着人的心意走。
最先打破我所有幻想的,是冷寒梅。
在我们实习回来的某天午后,我们在教学楼楼下偶遇,随口闲聊几句,她犹豫半天,像是怕我难过,又像是不忍心瞒我,轻声告诉我:“顶峰,李鸣凤和孔祥成在一起了,他们实习期间确定的关系。”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整个人愣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闷痛、酸涩、空落,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不疼得撕心裂肺,却闷得喘不上气。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有些等待,从一开始就是多余的。
我表面故作平静,只是淡淡笑了笑,点头说了句“知道了”,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表露情绪,更没有诉苦抱怨。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心底那团为她燃烧了许久的滚烫火苗,在这一刻,彻底被冷水浇灭。
原来有些温柔是错觉,有些偏爱是假象,唯独最后的错过,才是真的。
我无数个深夜翻来覆去回想洛城那一天。
回想山野之间的坦诚相拥,回想她主动的勇敢与坦荡,回想香火台前她不肯言说的心愿,回想夜市晚风里的温柔相伴。
那一天的亲密、温柔、心动,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可为什么转头之后,她就能坦然选择别人?
后来我慢慢想通了。
或许对她而言,那只是青春里一场短暂的悸动,是毕业前夕的一场情绪宣泄,是无人陪伴时的一段临时依靠。
而我,偏偏当了真,偏偏记了许多年。
我们没有告白,没有名分,没有承诺,甚至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喜欢。
从头到尾,都是心照不宣的暧昧,都是无人知晓的温存。
所以她转身抽身的时候,才会那么干脆利落,不留半点牵绊。
想通这一点,我心里谈不上恨,更谈不上怨,只剩下无尽的唏嘘和无奈。
成年人的世界,感情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选择和取舍。
只是可惜了我那一场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少年心动。
实习结束,临近毕业的那段日子,我们偶尔还会在校园偶遇。
食堂、楼道、操场,总能不经意间撞见她的身影。
可每一次对视,她都会下意识避开我的目光,眼神躲闪,步履匆匆,刻意和我保持距离。
那种疏离感,直白又刺眼。
我懂她的心思。
她大概是愧疚,大概是不想勾起过往,大概是想彻底斩断那一段青涩暧昧,安安稳稳和孔祥成走向未来。
我也很识趣,配合着她的疏远。
不主动搭话,不刻意靠近,不制造偶遇,不纠缠过往。
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真正的放下从来不是大张旗鼓的遗忘,而是不动声色的成全和不再打扰。
很快,毕业季彻底来临。
四年大学时光,弹指一挥间,匆匆落幕。
所有的青涩、热烈、欢喜、遗憾,全都被毕业的洪流裹挟,冲刷殆尽。
没有背景、没有人脉的我,只能被动接受学校分配的工作。
最终,我被分到了洛城一家濒临倒闭的老旧建筑公司。
岗位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说是什么现场技术员,其实就是工地材料看守员。
每天的工作就是守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看管钢筋、水泥、建材物料,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琐事。
没有技术提升,没有晋升空间,没有职场成就感,每天睁眼就是一成不变的枯燥生活。
工资更是低得可怜,一个月到手不到两百块。
在那个物价慢慢上涨的年代,这点薪水勉强糊口,连基本的生活底气都给不了我。
曾经满腔热血、心怀山海的少年,踏入社会的第一堂课,就是被现实狠狠打压。
我亲眼看着身边家境好、有人脉的同学,轻松进入工作体面、前路坦荡的单位。
而我,只能困在尘土漫天的工地,守着微薄的薪水,一眼望到头。
巨大的落差感,压得我喘不过气。
也正因如此,我渐渐和大多数同学断了联系。
人混得不好的时候,最害怕合群,最怕寒暄,最怕别人问起近况。
唯独孙涛,一直和我保持着紧密联系。
我们是一个宿舍的兄弟,知根知底,不用伪装、不用攀比、不用逞强,落魄的时候,也能坦然相待。
我所有关于李鸣凤的后续消息,全都来自孙涛。
从他口中我得知,李鸣凤和孔祥成感情稳定,两人顺利通过校招,双向奔赴,一起签约了山东济南的中建八局。
那是正经的大国企,待遇优厚、工作稳定、前程光明,是无数毕业生挤破头都想进的好单位。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很平静。
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剩淡淡的唏嘘。
她优秀、温柔、踏实,本就值得最好的人生,值得安稳顺遂的未来。
孔祥成这个人我也熟悉,我们原来经常一起在操场打球,他性格爽朗热情,是典型的山东大汉,嗓门大、性子直、人缘好。
大二那年,他还特意从老家带了山东煎饼分给我吃。
说实话,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硬的煎饼。
不知道是路途遥远放久风干变硬,还是本身口感偏硬,咬起来又干又柴,我硬撑着吃了几口,腮帮子酸痛了整整三天,往后再也不敢尝试。
命运这件事,真的从来不由人。
我在那家濒临倒闭的建筑公司,硬生生熬了半年。
这半年里,我看透了死水一般的职场,看透了底层年轻人的身不由己,看透了安稳背后的平庸消耗。
每月不到两百块的工资,撑不起我的野心,填不满我的不甘,更看不到半点未来。
我骨子里的倔强,绝不允许自己年纪轻轻就认命躺平,困在原地蹉跎岁月。
工作的第一年的春节,我选择了加班,就是在工地上看着那些建筑材料。
那天晚上,我独自喝了一瓶牛栏山二锅头,喝的撕心裂肺。
思虑再三,我果断递交辞职申请,拿着孙涛借给我的三百块钱,下定决心,南下广东闯荡。
哪怕前路未知、风雨难料,哪怕南下打工满是艰辛,我也不愿留在原地,慢慢消耗掉所有少年锐气。
离开洛城的那天,我背着简单的行囊,独自一人踏上绿皮火车。
火车缓缓驶离站台,窗外的洛城街景慢慢后退、渐渐模糊。
自此一别,山水万程,再无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