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之后他归乡行医,心怀仁善、济世救人、善待乡邻,却恰逢特殊运动风波,因早年道士身份被划为牛鬼蛇神,屡屡被批斗、被打压、被羞辱。
唯独落难下放腰骨被打折的老邱,无人敢救、无人敢管、无人敢照料。
唯有师父不惧牵连、不畏风险,暗中将人安置、采药疗伤、悉心医治,耗时一年多,硬生生将重伤濒死的老邱治愈。
后来老邱平反高升、身居高位、权倾一方,重金厚礼相谢、邀他入京享福、安度晚年,他尽数婉拒,甘于山野清贫、不染俗世浮华、不沾权势利弊,守着一身纯粹、一生良善。
而师父结下的这个缘,也成为我走出监牢、重登事业之巅的最大助力。
师父这一生,见过极致的恶、极致的苦、极致的别离、极致的无常,却始终守着极致的善、极致的纯、极致的温柔。
他抬手指向辽阔苍茫的远山,山河辽阔,天地无边无际。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师父转头望我,语调平实通俗、质朴无华,无半点玄奥修饰、无半点高人姿态,只是娓娓道来人间至理。
“世人皆以为天道冷酷无情、漠视众生疾苦、放任人间苦难。实则不然,这是世间最极致、最公平的天道法则。”
“天地无情,故而无私。万物众生,无偏爱、无偏袒、无特例、无例外。花开有期、叶落有时,人有起落、命有浮沉,有得必有失、有盛必有衰、有聚必有散、有甜必有苦。风雨不会刻意避开善人,苦难不会刻意饶过好人,起落浮沉、悲欢离合,皆是万物常态、世间平衡,从来无人能够例外。”
我静静聆听,心底多年的不甘、执拗与怨怼缓缓消散、彻底释然。
“世人大多以为,道家归隐山林、清修避世,是消极避祸、逃避红尘苦难、躲避人间责任。”
师父缓缓摇头,语气淡然悠远,带着百年岁月沉淀的笃定。
“真正的修道,从来不是避世躲藏、远离人间、斩断牵绊、逃避疾苦。”
“真正的道,是身在红尘烟火、心离俗世纷扰。逢事不慌、遇难能渡、受挫不馁、得失不乱本心、聚散不困情绪。修己心、稳己性、守本真、存良善,在喧嚣俗世里守一份从容,在浮沉人间里求一份安然,在烟火百态中修一颗通透平常心。”
他轻轻叹息一声,眉眼温和,一语道破人间最通透的至理。
“人间最大的疲惫,从来不是世事艰难、风雨太大、苦难太多,而是人不肯放过自己。”
我想要事事周全、人人安好、岁岁圆满、毫无遗憾,可世间从来没有完美无缺的人生,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安稳。
师父看着我眼底迷茫彻底褪去、执念渐渐松动、心神愈发澄澈,继续温和点化、细细开导。
“修道法最重一句话:修现世,不修来世。”
“世间本无缥缈来生、虚妄福报、遥远机缘。所有因果、所有幸福、所有圆满、所有遗憾、所有悲欢、所有得失,尽数落在当下每一刻、每一日、每一年。往事不可追,来日不可期,再多焦虑、再多惶恐,也无法掌控尚未到来的未来。”
师父眼底漾着几分释然与艳羡,望着我,缓缓道出我与生俱来、却被我忽略已久的深厚福运。
见我心结尽散、执念消融,师父眉眼愈发柔和温润,褪去了百年沧桑的厚重,只剩长者最纯粹的期许与惦念,轻声开口。
“顶峰啊,你等李丹身体彻底痊愈了,就带着她、带着孩子们,来我坟前看看,给我添把土,我在这里清净是清净,冷清也是真。”
听闻此言,我心底生出几分惭愧与愧疚,轻声回道:“师父从来不曾走远,您一直都在我心里,从未离去。”
师父闻言,眉眼彻底舒展,他眼底干净通透,褪去了一世苦难,纯粹得宛如初见山海的少年道人。
他轻轻一笑,声音清浅如云,“师父这一生,无珍宝可赠,无财物可留,便送你一首小诗,算作最后渡你的机缘。一言半句便通玄,何用丹书千万篇。 人若不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罗天。”
这首道家古偈,是道门最朴素、最通透的真义。
大道从不在万卷丹书、不在玄妙秘法、不在深山苦修。
往往只一语半句,便能勘破虚妄、通透本心、悟透人间万千真谛。
人这一生最大桎梏,从不是命运苦难、世事波折,而是肉身疲惫、世俗牵绊、执念内耗、得失捆绑。
若能放下执念、不被皮囊疲累、不被名利荣辱、不被遗憾得失拖累本心,心自安然、自在、通透。
话音落尽。
师父羽化仙躯随风缓缓虚化、淡淡消散。没有流光异象,没有惊天渡化,无声无息、温柔安然。
一生一如他百年浮沉的:平凡而来,历尽千苦,温柔渡世,干净而归。
百年风霜,渡我半生愚执。
……
我骤然睁眼。
病房纯白的天光漫入眼底,夜色散尽,天色已是蒙蒙拂晓。
一夜大梦,恍然浮生。
窗外的天际是灰蒙蒙的淡青,薄雾沉沉,只有人间清晨最寻常、最温柔的微光。
寂静了一整夜的住院楼,缓缓苏醒,慢慢恢复了俗世烟火的喧嚣。
走廊外传来轻轻的拖地声,保洁阿姨的扫帚与地面摩擦,发出日复一日的熟悉声响。
各个病房的房门陆续打开,陪床的家属起身洗漱、整理被褥、低声交谈,有人熬红了眼,有人带着疲惫,有人怀揣期许,有人依旧忐忑。
护士踏着晨光准时查房,推车滚轮滚过走廊地面,清脆轻响划破长夜沉寂。
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弥漫四周,清冷、熟悉、真实,不带半分梦境的缥缈。
我静静坐在病床边,一身薄凉,满心澄澈。
晨光落在李丹苍白的侧脸上,把睫毛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一夜大梦,一世开悟。
方才终南山云海仙观、百年道音、师徒对谈,明明真实刻骨、历历在目,此刻却已成梦中前尘。
而眼前这琐碎、平淡、疲惫、温热的医院清晨,才是我真切立足的人间。
我终于懂得师父百年道言里最深的宿命——真正的修行,从来不在深山云海,而在红尘起落、人间烟火、日常琐碎、得失悲欢。
有人晨起奔波,有人久病难安,有人负重前行,有人平凡度日。
千千万万普通人的悲欢起落、晨昏朝夕,拼凑成最真实的世间宿命。
太阳缓缓升起,天光渐亮,洒满整栋住院楼。
新的一天,如约而至。
人生万般起落,皆是寻常。
太阳照常升起。
(第一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