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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罗姆原以为，所谓“编制”，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干苦力。
跟着博林离开奴隶市场时，他已经想过了最坏的结果。
无非是被送进另一座矿坑或锻炉，面对新的监工和鞭子。
地方变了，干的活不会变。矮人在人类的世界里，似乎只配做这些。
可他领到的第一样东西，却是一套崭新的联邦制式工装。
工装由深灰色厚布制成，裁剪合身，袖口缝线经过加固，胸前带有口袋，背后还留了透气孔。
格罗姆拿在手里翻看许久，布料传来的触感让他有些恍惚。
做了十七年奴隶，他身上穿的一直是破麻布和兽皮拼成的烂衣服，从未摸过这么好的布料。
随后，他又领到一把符文焊枪。
枪身由精钢打造，握把包着防滑皮革，枪口内嵌微型符文阵列。
格罗姆把焊枪握在手中，本能地检查了一遍结构。
这把焊枪做工极好，比他在帝国见过的任何锻造工具都要精细，结构也远比那些工具复杂。
接下来是一本《赤色联邦工业标准手册》。
封面十分朴素，纸张却很厚实。
格罗姆翻了几页，里面写满标准化的锻造流程、材料参数、质检规范和安全守则。每项内容都清楚明白，还配有简单的图示。
最后领到的东西，让他彻底愣住了。
那是一份工资单。
纸上印着他的名字：“格罗姆·铁锤”。名字后面跟着一串他看不懂的编号，再往后是一行数字。
格罗姆拿着那张纸，在原地站了很久，随后转身去找博林。
博林正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整理工具。
五万名矮人刚从各个奴隶营集中到这里，编组的工作量很大。他已经连续忙了两天，眼底一片青黑。
格罗姆把工资单递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博林瞥了一眼，头也没抬。
“你的月薪。十枚金币，包吃包住，加班另算。”
格罗姆伸出的手顿时僵住了。
十枚金币，一个月。
做了十七年奴隶，他从未拥有过一枚真正属于自己的金币。
他锻造的每一件东西，无论是剑、铠甲还是锁链，最终都属于别人。
自己的手艺究竟值多少钱，他从来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过他。
如今，他终于有了答案。
一个月，十枚金币。
格罗姆拿着工资单，在工棚门口站了半天。
博林终于抬起头，扫了他一眼。
“还愣着干什么？去换衣服，明天开工。”
格罗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小心地折好工资单，塞进新工装的胸前口袋。
他的手仍在发抖，这次却和恐惧无关。
第二天，格罗姆正式编入博林麾下的矮人锻造一队。
博林的工作效率让他大吃一惊。
五万名矮人来自不同的奴隶营，语言、习惯和技能水平差别很大，许多人连正常沟通都有困难。
博林却只用了三天，便按照技能类型，将他们编成十二个工程纵队。
锻造、冶炼、切割、焊接、装配、运输，各个纵队下面又分成若干小组。每组都有明确的任务分工和质检标准。
格罗姆被分进锻造一队的精密组。
拿到任务单时，他再次愣住了。
上面清楚写着锻件编号、材料型号、尺寸公差、表面处理标准和交付时间。
每一项都有准确的数字与要求，尺寸甚至精确到了毫米。
格罗姆锻造了一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详细的规范。
在帝国的奴隶锻炉里，监工只有两个要求：动作要快，不能打出废品。
至于如何锻打、成品该是什么样、材料怎样配比，全靠矮人自己的手感和经验。
打好了没人理会，打废了就要挨鞭子。
如今，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
格罗姆按照任务单的要求，打出了第一件锻件。
完工后，他将锻件送去质检。负责检查的是一名人类工程师，对方拿着奇怪的测量工具，在锻件上反复测量，最后在质检单上盖了章。
“合格。”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格罗姆在质检台前站了片刻。
他在帝国打了十七年铁，从未有人这样平静而认真地评价过他的手艺。
旧皇城的工业区很快有了变化。
第一周，高炉群的地基便建好了。
一座座巨大的炉体相继立起，炉膛由耐火砖砌成，外壁包着厚重的钢板，高大的烟囱直直伸向天空。
第二周，龙门吊也架了起来。
格罗姆从未见过这么庞大的起重设备。
钢铁横梁跨过整片工地，吊臂能够轻松提起几十吨重的钢坯，将其送到任何需要的位置。
矮人们第一次见到它时，全都仰起头，半天说不出话。
符文切割线也在这一周投入使用。
巨大的钢板被送上切割台，符文刀头沿着预设轨迹移动。火花不断飞溅，钢板很快便被整齐切开。
格罗姆站在旁边，看着钢板在短短几秒内被切成需要的形状和尺寸，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曾在帝国的锻炉前跪了十七年，只能挥动锤子一下下敲打。将一块铁坯加工成成品，最快也要大半天。
如今，相同的工作量，切割线只需几分钟就能完成。
矮人的锻造天赋融入这套工业体系后，展现出了格罗姆从未想过的效率。
他亲眼看着同族从最初的茫然和抗拒，逐渐变得投入而专注。
矮人天生熟悉金属与火焰。有了趁手的工具，再配上明确的标准和流程，他们的产出速度很快便成倍提升。
格罗姆自己也干得格外卖力。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或许是因为那份工资单，也可能是那套新工装，或者是质检员说出“合格”时平静的语气。
也可能只是因为，他终于能够站着干活了。这种感觉太好，让他舍不得停下。
三周后，格罗姆站在工业区的高台上，俯瞰脚下的一切，仍觉得有些恍惚。
旧皇城的废墟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高炉群不断冒出蒸汽，龙门吊在半空缓缓移动，符文切割线火花四溅，运输车沿着新铺设的轨道来回穿梭。
钢铁碰撞声、机械轰鸣声和矮人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让整片工业区显得异常繁忙。
主大陆南部最大的钢铁冶炼加工中心，就这样在废墟上建了起来。
格罗姆身旁站着几名同组的矮人。他们和格罗姆一样，脸上沾满灰尘和汗水，目光却格外明亮。
一名年长的矮人锻造工低声问道：
“这是我们造出来的？”
逐汐帝国用了三千年，也没能建成这样的工业体系。
五万名矮人奴隶，却只用了三周，便完成了最初的骨架。
格罗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满是老茧、烫伤和陈旧的疤痕。
他仍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格罗姆把手收回袖中，胸前那份折好的工资单轻轻抵着他的胸膛。
面对那些追随自己的矮人，他依旧说不出自己已经完全信任赤色联邦。
可他一直在干活，也始终站在这里，看着钢铁在眼前成型。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有些信任无须说出口。
日子久了，自然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