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岳确认张之维的身份后,龙虎山当场变了天。
景区负责人前一刻还想按流程处置这个“逃票闹事的疯老头”,转眼便被士兵按在地上。
专线电话直通京城。
几个小时后,调查结果送上山顶。当地某官员为增加收入,私自将天师府旧址改成旅游景区,相关手续层层造假,牵涉其中的人也借机牟利。
秦岳只说了四个字。
“当场查办。”
于是,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张之维站在道观门口。
那块挂了多年的“龙虎仙境旅游景区”招牌,被两名士兵抬下来,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张之维心头随之一松。
山风吹乱他的银发,破旧道袍轻轻摆动。
刚才一路骂上山,他满心愤怒,还有一股无处发泄的窝囊气。如今怒火散去,只剩酸楚堵在胸口。
先前趾高气扬的景区管理人员,此刻全被士兵押到一旁,低着头不敢作声。
更远处,一辆辆公务车停在山道边。当地有关部门的人满头是汗,站得笔直。
张之维没有理会他们,只看着眼前的旧观。
旧梁、山门和石阶尚在,里面早已变了模样。
三清像被换成金灿灿的菩萨,香炉成了锃亮的不锈钢大香鼎,功德箱上甚至贴着二维码。
荒唐。
实在荒唐。
张之维亲眼看着这一切,眼中泛起血丝,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时,秦岳走到他面前。
这位刚刚勃然大怒的军官已经收敛气势,双手递一份文件。
“老天师。”
“请您过目。”
张之维接过文件,看清内容后,整个人顿时僵住。
归还的何止道观,还有整座龙虎山。
产权文书下方,盖着一枚鲜红的最高权限印章。此印一落,事情再无更改余地。
张之维捏着文书,双手微微颤抖。
他云游三年,归来时却被拦在自家门外,要买票,要扫码,还被告知“成人六十八”。
转眼之间,道观回来了,整座山也一并交还给他。
如此巨大的落差,让张之维一时难以承受。
许久后,他才抬起头,沙哑地问:
“你们……”
“何必对贫道这个老东西这么好?”
这是他的真心话。
归还道观已是意外之喜,如今连整座山也交给他,实在太重。
毕竟,这座山从前也不属于他。
秦岳站得笔直,郑重回答:
“老天师。”
“国家需要您。”
张之维怔住。
“需要我?”
“对。”
秦岳沉声道:“灵气复苏已经开始。华夏需要建立自己的修炼体系,也需要将断绝千年的传承一点点接续起来。”
“而您,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我们希望您能配合,跟我们回一趟总部。”
山风穿过山门。
张之维沉默片刻。
国家需要他。
这句话,他从来没有想过。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个被时代遗忘的老道士。祖庭易主,道法没落,自己也老了。余生若能守住祖师留下的念想,便已足够。
如今,却有人站在他面前,郑重告诉他,国家需要他。
积压在心底多年的郁结,忽然松开了。
张之维缓缓点头。
“好。”
“贫道跟你们走。”
说完,他转身跟着秦岳下山。
刚走两步,他忽然停下,脸色骤变。
“等等!”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进大殿。
秦岳和身后的士兵都愣了一下。
“老天师?”
张之维来不及解释。
他冲进改造得杂乱不堪的大殿,扫视一圈,直奔左侧最深处。
那里原本是老柱脚,如今铺着仿古木地板,还刷了一层做旧漆,踩上去嘎吱作响。
张之维蹲下,伸手抠住地板缝隙。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
“老天师,我来——”
“不用。”
张之维急声喝止,手上动作不停。
两名士兵只得退开。
咔嚓一声,一块仿古木地板被他强行掀起,钉子崩飞,木屑四散。
地板下铺着水泥。
景区改造时,这里也重新浇筑过。
张之维脸色一沉,抓起旁边的金属装饰条,狠狠砸下。
砰!
砰!
砰!
水泥层逐渐裂开,灰尘落了他满头满脸。
大殿安静下来,众人全都看着他。
谁都明白,老天师正在找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
水泥彻底破开后,下方露出一块颜色不同的青石。
“还在……”
张之维呼吸急促,扒开周围的碎水泥,双手扣住石板缝隙,用力一掀。
咔!
青石翻开,陈年的土腥气涌出,下方露出一个嵌在地基里的暗格。
暗格开口很小,里面却很深。
张之维跪在灰尘中,将半条胳膊探进去仔细摸索。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众人屏住呼吸,秦岳也攥紧了手。
谁也不知道暗格中藏着什么,更不知道它是否还在。或许施工时已被挖走,也可能被当作废物清理了。
短短十几秒,此刻却格外漫长。
终于,张之维停下动作,紧绷的神色也松了下来。
“幸好。”
众人听见这两个字,也跟着松了口气。
随后,张之维从暗格里捧出一卷东西。
东西不大,外面包着七层发黑的油布,最外层还封着一道干裂发暗的朱砂符印。
如此严密的封存,见此物的重要。
张之维小心捧着古旧卷轴,眼眶渐渐泛红。
众人虽不知那是什么,却看得出来,这件东西在他心中,比整座道观更加珍贵。
张之维揭开最外层油布,露出古旧发黄的封面。边缘已经严重磨损,上面四个褪色的篆字依旧清晰。
《五雷正法》。
看到这四个字,张之维彻底安静下来。
归山后的心酸与愤怒,沿途经历的荒唐,还有祖庭被胡乱改造的刺痛,都在这一刻渐渐平息。
延续多年的传承,依旧留在这里。
外面的招牌可以更换,殿里的神像可以搬走,地板和水泥也能重新铺设。
可藏在地基深处的传承,终究保住了。
张之维将卷轴重新包好,贴身收入怀中,这才起身。
他的膝盖和袖口沾满灰尘,银发间也尽是水泥碎屑,看起来颇为狼狈。可此刻,他原本微弯的腰背已经挺直。
他拍去膝上的灰,语气恢复平静。
“可以动身了。”
秦岳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
“好。”
张之维转身走向殿外。
到了门口,他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面目全非的祖庭。
三清像已经被搬走,菩萨仍摆在殿中,功德箱上的二维码也没来得及撕下。
眼前的一切依旧荒唐刺眼。
可怀中的《五雷正法》让他明白,龙虎山的根还在。
张之维收回目光,跟着军方的人一步步走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