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勒老板连滚带爬地冲回油腻的后厨,“砰”的一声关上门,又用粗大的门栓死死抵住,将外面的声音隔绝开来。
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粗气,心脏仍在狂跳。
后厨一如既往地闷热。发酵面团的酸味、劣质油脂的哈喇味和木柴的烟熏味混杂在一起。
两个年轻学徒正在角落里,费力揉着一大盆掺了麸皮的黑麦面团。这是店里卖得最多的黑面包原料。
“都出去!出去!”
格勒冲着两个学徒咆哮,吓得他们浑身一抖。
“老板?”一个瘦高个学徒不解地抬起头,脸上沾满了面粉。
“耳朵聋了?滚出去!今天后厨不用你们,去前面看店,谁都不准进来!”
格勒语气强硬,眼中带着狂热与紧张。
学徒们不敢多问,面面相觑地擦了擦手,赶紧溜了出去。
确认后厨再无别人,格勒才长舒一口气。
他走到那张被面粉和油污浸得发黑的案板前,先用力搓了搓手,又跑到水缸边,用粗糙的皂角来回洗了三遍。
直到两只肥手洗得发红发白,他才肯罢休。
做完这一切,他小心地从怀里取出一个破布包裹,轻轻放在案板中央。
布包摊开,露出那堆雪白细腻的粉末。
在这间昏暗的厨房里,它白得有些不真实,甚至晃眼。
格勒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再次捻起一小撮。
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顺滑、干燥,没有半点颗粒感。
从混着沙土的劣质黑麦粉,到专供贵族老爷的精细白面粉,他这辈子经手过的面粉都能堆成小山。
可其中没有任何一种能与眼前的面粉相比。
“这……真是面粉?”他忍不住喃喃道。
这东西根本不像用麦子磨出来的。
他不再犹豫,按照最精确的比例往盆里倒水。
清水接触面粉的刹那,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雪白的粉末迅速吸收水分。格勒只用木勺轻轻搅动几下,一盆质地均匀的面团便初具雏形。
他把面团倒在案板上,开始揉捏。
手掌接触面团的瞬间,格勒浑身一震,眼睛猛地瞪圆。
这手感……
不对!
完全不对!
他揉了三十年面,手掌上满是厚茧,什么样的面团没揉过?
可这面团柔软得惊人,仿佛活物一般。
手掌按下,一股恰到好处的弹力便从面团深处传回来。
面团表面异常光滑,揉捏之间,他恍惚觉得自己抚过的不是面团,而是昂贵的丝绸。
他很快沉浸其中,揉面的动作由试探变得流畅,脸上也渐渐露出享受的神情。
做了三十年面包,他从未见过如此奇妙的面团,仿佛突然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甚至产生一种错觉,似乎面团正在引导他的双手,告诉他该用多大的力气,又该从哪个角度揉捏。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饱满而富有弹性的面团终于呈现在他面前。
格勒看着自己的杰作,额头布满汗水,也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兴奋的。
他拿出最精湛的手艺,将面团分成十等份,小心送进那座宝贝烤炉。
这台烤炉是他父亲传下来的,炉膛里的每一块砖,他都了如指掌。
关上烤炉铁门,格勒浑身脱力,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凳上,心里七上八下。
他既期待成品,又担心自己的手艺不够,糟蹋了这份宝贝面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烤炉里渐渐飘出一丝香气。
起初还很微弱,很快便浓郁起来,将厨房里的异味一扫而空。
香气随即钻出门缝,飘进“金麦香”的店堂。
正在柜台后打瞌睡的瘦高个学徒猛地抽了抽鼻子,顿时睡意全无。
他使劲嗅了几下,满脸困惑。
“什么味儿……这么香?”
香味仍在向外扩散。
它冲出店门,飘进了黑石城混乱肮脏的奴隶市场。
一个奴隶贩子正扬起皮鞭,准备抽向跪在地上的亚人族少年。鞭子挥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使劲嗅着空气,脸上的凶狠逐渐变成了渴望。
几个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乞丐也停下动作,纷纷抬头望向香味传来的方向,神情痴迷。
讨价还价的商人、搬运货物的苦力、沿街巡逻的卫兵,也接连停下手里的事。
整条街突然安静下来。
众人循着气味抬起头,贪婪地呼吸着那股带有浓郁麦香和焦糖甜味的气息。
“哪来的味道?”
“天呐,是哪位大贵族在烤肉吗?”
“不对,这是面包的香味。可什么面包能这么香?”
议论声四起,无数人循着香味,不由自主地朝“金麦香”面包店聚集。
后厨里,格勒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盯着烤炉门缝。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香味引得他口水直流,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终于,时间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戴上厚厚的手套,猛地拉开烤炉铁门。
一股更加浓烈的香气伴着热浪,从炉膛里喷涌而出。
格勒眼前一花,险些被热浪掀个跟头。
他稳住身形,急忙看向烤盘,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烤盘上静静躺着十个面包。
每一个都蓬松饱满,通体呈现出均匀诱人的金黄色,表面泛着一层天然的油润光泽。
面包顶端受热裂开,形成一道道漂亮的纹路。
这……这是我做的?
这哪里还是普通面包?分明是足以献给女神的珍品!
他颤抖着双手,将烤盘端了出来。
此时,面包店门口已经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踮着脚往店里张望,脸上写满了渴望。
“老板!你店里到底在做什么好东西?”
“卖不卖啊?这香味快把我的魂都勾走了!”
格勒望着门外黑压压的人群,一颗生意人的心顿时疯狂跳动。
发财的机会来了!
他强压住心中的狂喜,清了清嗓子,端着面包走到店门口。
格勒高高举起其中一个,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最新出炉的‘希望白面包’!采用最顶级的原料,由我亲手制作!数量有限,只有十个!”
人群瞬间沸腾。
“多少钱一个?”有人迫不及待地喊道。
格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伸出三根肥胖的手指。
“三十个铜币!”
“什么?!”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三十个铜币,足够一个贫民在黑石城支付一个月的过夜费,如今竟只够买一个面包。
谁能买得起?
四周一片哗然,嘲讽声接连响起。就在这时,一个倨傲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让开,都让开!”
人群被粗暴地推向两边。一个衣着干净体面的中年男人,在一高一矮两个护卫的簇拥下挤到最前面。
男人胸前别着一枚家族徽章,正是杜波依斯子爵的管家。
有人认出他的身份,立刻闭上嘴,敬畏地退到一旁。
管家皱着眉,用手帕捂住鼻子,满脸嫌弃。他的目光很快落在格勒手中的面包上。
显然,他也是被香味吸引来的。
格勒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真正的大客户来了。
管家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从钱袋里掏出一枚崭新的银币,随手丢在柜台上。
银币落在乌黑的柜台上,闪闪发亮。
“我要三个。”管家语气平淡,“不用找了。”
一枚银币等于一百个铜币。
四周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羡慕而嫉妒的目光盯着格勒。
格勒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他手忙脚乱地用油纸包好三个面包,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管家示意一名护卫接过面包,随后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人群中才再次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格勒看看柜台上闪亮的银币,又看看手中剩下的七个“艺术品”,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回过神后,他的嘴几乎咧到了耳根。
他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真的发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