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海况平稳了不少。
母舰重新稳定航速,继续向主大陆外海推进。
祖灵岛派出的两万鱼人依旧跟在后方。他们不再躲藏,与母舰的距离也在一点点缩短。
最先靠近的是年轻鱼人。比起戒备,他们显然更按捺不住好奇。
母舰没进行驱赶,甲板上的人也没往海里乱扔东西,他们便越发想凑近看个清楚。
有鱼人围在舰尾,看着白浪向两侧分开;有鱼人游到左舷下方,仰头数那些黑洞洞的开口;还有几个胆大的浮出水面,隔着几十米打量甲板上来往的人。
母舰上的人也没有因此紧张。
林凡的态度很简单,不必管他们。
双方的气氛渐渐缓和,只是仍透着几分古怪。
有一次,米娅蹲在船舷边吃水果。吃到一半,她发现下方有个年轻鱼人正盯着自己,猫耳顿时绷直。
对方渴望的盯着她手里的橙子。
米娅犹豫片刻,将橙子掰成两半,朝下扔了一块。
鱼人下意识接住,先闻了闻,又小心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第二天,跟在船边的鱼人多了三倍。
娜迦游在队伍最前方,始终给族人留着撤退的余地。
直到第三天傍晚,甲板边的风小了些。林凡站在舷侧,看着远处的鱼群在晚霞下翻动银亮的鳞片。
他忽然偏过头,对下方说道:
“想看,就上来看看。”
海面上的鱼人齐齐僵住。
娜迦也愣了一下,随即转身。
“不了。”
她回答得很快,摆尾带着几名亲卫游远。
可没游出多远,她心里的别扭便越来越强。
跟了这么多天,她比谁都想知道这座钢铁山岳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可等对方真的开口邀请,她的第一反应却是逃走。
那天晚上,她在海里漂了很久,始终望着远处的母舰。
甲板上的灯光一层层亮起,偶尔有战机缓缓移动,工程兵推着设备来回穿梭。
对她而言,这艘母舰就是一个自行运转的庞大世界。
她越看,越想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第二天中午,林凡再次出现在舷侧。
他端着一杯热水望向海面。
“还想看吗?”
娜迦这次没有立刻游走。
她抬起头,迟疑着问:
“……可以只看一圈?”
“随你。”
林凡侧过身,让出舷梯。
“上来吧。”
娜迦心口微微一紧。
身后几名鱼人亲卫都看着她,眼中混杂着震惊、担忧和羡慕。
她沉默片刻,终于游了过去。
手扶上舷梯时,她才真切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多么荒唐的事。
一名海族战士,竟主动登上人类的船。
过去三千年里,这几乎等同于自投罗网。
可她还是踏了上去。
脚下的浮力变成了坚硬的钢板,娜迦很不适应,下意识放轻脚步,生怕踩坏什么。
甲板比她想象中更稳,只有轻微的震动顺着钢板传来。
她抬头望去,眼前是一片辽阔的甲板。
实在太大了。
大得让她一时不知道该先看哪里。
甲板中段停放着一排排巨大的铁鸟。她叫不出名字,只见它们展开双翼,安静地停在那里。
更远处是高耸的舰岛,上面布满她看不懂的天线和平台。
两侧还有一座座奇怪的钢铁炮塔,外形冷硬。
人类、精灵、矮人和猫耳族在船上往来忙碌。
一名矮人工程兵举着工具,正和人类士兵争论参数。旁边的精灵记录员冷着脸,纠正两人报错的小数点。
不远处,几个猫耳族后勤员推着餐车经过,车上放着新鲜的甜橙。
娜迦看得有些恍惚。
她一时忘了自己正身处战船,仿佛闯入了一座从未见过的异国城邦。
“别太紧张。”
林凡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艘母舰不会吃人。”
娜迦沉默着。
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紧绷的肩背已经放松许多。
她一路走,一路安静地看着。
经过战机停放区时,她的脚步第一次明显慢了下来。
眼前停着一架应龙战机。
灰黑色的机身线条流畅,机翼收拢,机腹下悬挂的东西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
这架战机比蜂鸟无人机大了许多,也比那天在空中降下天罚的钢铁飞鸟更加完整。
“这是你们会飞的武器?”
“算是。”
林凡也看向战机。
“想靠近看看?”
娜迦迟疑片刻,还是点了头。
走到近前,她却不敢立刻触碰。
直到看见一名龙国机务兵正在擦拭机翼边缘,动作十分自然,她才缓缓伸手,将指尖落在机身上。
触感有些奇怪,平滑而坚硬。
“它真的能飞?”
娜迦轻声问道。
看着她满心震惊,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林凡笑了笑。
“能。”
“要不要坐上去飞一圈?”
娜迦猛地转头。
“我?”
“嗯。”
林凡招来附近的一名飞行员。
来人是龙国空军的王牌飞行员韩岳,三十出头,皮肤晒得有些黑,笑容很爽朗。
“带她飞一圈。”
韩岳看了娜迦一眼,当即点头。
“没问题。”
娜迦本能地想要拒绝,可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看看那架战机,又转头看向林凡,心脏跳得飞快。
她从未体验过飞上天空的感觉。
海族生于海,也长于海。最远不过是在浪尖跃起,借着潮水翻过几米高的浪头。
天空对她而言,始终是只能仰望的地方。
最终,她还是坐进了后座。
舱盖扣下后,周围顿时安静许多。
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以及战机内部设备运转的轻响。
前排的韩岳回过头,冲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不用害怕。
娜迦莫名看懂了他的意思。
下一刻,战机开始滑行。
速度越来越快,甲板从窗外迅速后退,迎面的风声骤然尖锐。
娜迦心口一紧,本能地抓住座椅边缘。
转眼间,地面消失了。
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随即送入高空。
战机离开母舰,向上攀升。
海面迅速远去,整个世界都在向下退。
那座被她仰望了数日的钢铁山岳,很快在视野中缩小。海浪化作细细的白线,跟随母舰的鱼人也成了海面上游动的深蓝色小点。
娜迦怔怔地望着窗外,双眼睁得很大,连呼吸都忘了。
云层从身侧掠过,阳光铺满高空。
从这里望去,大海一直延伸到天边。浪尖闪烁着细碎的光,母舰变成了一个黑点,鱼群也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就连祖灵岛那种藏在雾中的地方,此刻在她心里也有了新的轮廓。
原来,从高处看海是这样的。
原来在天与海之间,还有一片她从未触及的高空。
娜迦缓缓抬起手,将指尖停在透明舷窗旁,试着触碰外面的阳光。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飞翔是什么。
大海被留在脚下,远方的世界也随之展现在眼前。
那种陌生而开阔的自由,让她胸口忽然有些发酸。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跟着人类飞上天空,第一次看见世界完整展开的模样。
下方的海面缓缓起伏,云影在水上移动。
她想起年少时,自己曾和姐姐躺在浅礁上,听老人讲起海面之上的天空。
老人说,有些鸟一生都不会落入海中,却能看见最遥远的地方。
那时她不信。
现在,她信了。
眼眶微微发热,娜迦下意识把脸转向一旁,不想让前排的人看见。
她是战士,从不肯轻易示弱。
可当战机掠过云层,大片阳光洒入舱内时,她还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原来,飞翔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