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荒漠,黑金能源特区外侧的临时驻扎区。
雷昂尼德站在沙地与新生草毯的交界处,沾着光雨的草尖贴着他的铁靴轻轻摇晃。
一名年轻信徒伸手碰了碰草叶,指尖沾上绿金色光点,又立刻缩了回来:“是真的……沙漠里真的长出草了。”
雷昂尼德胸前的战神圣徽已被白金圣辉灼得焦黑,甲胄下还有数根肋骨断裂。此刻,痛感却在逐渐退去。
一滴绿金色光雨落在他胸前,化开后渗入裂甲。焦黑的甲缝中,残留的白金圣辉发出细微的灼响。深入骨髓的痛意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压住,随即缓慢消散。
雷昂尼德低下头。
胸甲裂缝下,被白金圣光烧穿的血肉正在收拢。焦黑的腐肉脱落,新肉随之生长,断裂的肋骨深处传来细密的麻痒。碎骨被温和的力量托住,自行归位。
雷昂尼德猛地扣紧战斧柄。
太快了,快得近乎违背常理。就连战神教会最顶级的赤铜圣疗,在它面前都显得粗陋。
不远处,一名战神骑士跪在地上,胸口的护甲被白金光矛烧出一个大洞。这种伤势本该致命。白金圣辉一旦钻入血肉,便会持续侵蚀生命力,直到把人烧成空壳。
然而,绿金光雨落下后,白金灼痕开始变淡。骑士胸前翻卷的焦肉重新泛红,坏死的血管被柔光缠绕,缓慢接合,灰败的脸色也一点点恢复血色。
旁边,几名战神医官手持药剂瓶,僵在原地,已经插不上手。
更多伤兵抬起头。白金圣辉留下的灼伤,被绿金光雨一处处覆盖。断臂处止住了血,被烧穿的肩胛重新长出嫩肉,濒死者破碎的喘息也渐渐平稳。
战神残兵站在巨木前,神情恍惚。
他们一路从赤铜圣山败退到死亡荒漠。圣山崩塌,战旗焚毁,圣灵陨落。一路上,所有人仿佛都被抽去了脊骨,仅凭逃亡的本能苦苦支撑。
可现在,银金巨树从荒漠中央拔地而起,光雨从枝叶间落下,草叶破沙而出,远处还有水声穿过夜色。重伤的同袍也开始恢复。
眼前的一切让他们无所适从,甚至比胜利更令人茫然。
雷昂尼德抬起头。
扶桑的主干仍在夜色中拔高。银金树皮上,翠绿、金色与暗紫色纹路层层流转,三股生命脉络在同一具躯干中汇合。树冠不断铺展,遮住半片天空,枝叶垂落时,绿金光雨无声洒下。
这份祝福,已经不再只属于精灵。
他身旁的骑士颤声问道:“教皇冕下,它在救我们?”
另一名骑士抬手接住光雨,声音也在发抖:“我身上的圣辉灼伤不疼了。”
精灵圣树只会庇佑精灵。精灵诞生于圣树,死后灵魂也会回归圣树。圣树的枝叶会为她们挡箭、治伤、隔绝敌意。
可战神骑士和战神信徒与精灵没有任何血脉牵连,雷昂尼德也是如此。他们信奉的是战神。
精灵圣树从不会主动庇佑外族,更不可能如此温和地修复战神骑士的伤势。
这棵树,还是精灵圣树吗?
夜风掠过,扶桑枝叶轻轻摇动。更多绿金光点落下,洒在赤铜残旗、战神骑士破碎的盾牌,以及满身血污的角斗士身上。
只要不是赤色联邦的敌人,它便平等地降下庇护。光雨不分旗帜,温柔地落在每一道伤口上。
雷昂尼德的眼神逐渐变了。
它的庇佑范围太广,力量也太过包容。所有进入树冠下的生命,似乎都被它纳入了某种全新的规则。
远处,精灵们成片跪下。希尔芙跪在最前方,额心的银绿树纹明亮耀眼。她身后的精灵族人双手贴在胸前,俯首低头,其他部族的精灵也随之跪下。
这棵树,已经完全超越了精灵圣树原本的层次。一片片银绿树纹在夜色中亮起。
这里恐怕正在成为一个全新的世界。
……
雷昂尼德仰头望去。
五千米,六千米,七千米……
扶桑的主干仍在拔高。银金色树皮承接着星光,枝干间奔涌着庞大的生命洪流。黑金能源特区的钢铁高楼在它脚下,显得格外矮小。
八千米时,树冠顶开云层,拨散厚重的云雾,露出高处冷白的星光。
九千米时,银金枝冠刺入云海,枝叶托住云层,将其撕开、分流。一缕缕淡金色光芒从云隙间洒落,照在新生的草海上。
战神残军无人开口。数十万人站在荒漠里,如同被时代抛上岸的幸存者。
雷昂尼德赤铜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棵撑开天地的巨树。
一万米。
扶桑终于停止了最猛烈的生长。树冠彻底刺破云层,银金枝叶在云海之上继续向四面八方展开,铺成一座悬于高空的大陆。
下一刻,地下传来轰鸣。
临时驻扎区的木桩被震歪,伤兵的担架滑出半尺,又被医官及时按住。雷昂尼德脚下的沙地微微起伏,一条粗大的根脉从地下掠过,带起低沉的震荡。
紧接着,更远处出现了第二条、第三条……直至第十条。
扶桑的根系正在死亡荒漠地下急速扩张。它们穿过干裂的岩层,绕开黑金能源特区的钢铁地基,避过地下水脉与魔导能源塔,继续扎向更深、更古老的地底。
雷昂尼德闭上双眼,将战神教皇的感知延伸至地下。
黑暗中,扶桑的根系触碰到了断裂枯竭的魔力脉络。第一条魔力脉络亮起,随后是第二条、第三条,以及成片亮起的光点。
扶桑根系化作银金色脉线,将死亡荒漠地下破碎的魔力脉络逐一串联。光点连成线条,线条交织成网。
整片荒漠深处,一张庞大的地下网络正在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