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系。
现实正在崩塌。
当你站在地面上仰望,会看到天空的一侧先出现一条极细的黑线,然后迅速扩展成铺天盖地的黑色帷幕。
三维膜上的破洞,其边界天然是二维曲面,就像二维纸片上的破洞边缘是一维线条一样。
这个黑色帷幕,就是二维黑壁。
二维黑壁扫过之处,无论是恒星、行星还是人造物,接触到壁面的瞬间,构成物质的开弦都会瞬间脱离膜的束缚,直接消失在高维空间中,就像被橡皮擦抹去。
猎户座悬臂,新海星环城,银河联邦第一百零七行政区。
晚霞铺满人造天穹,人流悬浮在磁力步行道上。
苏晴刚买了一杯合成咖啡,她心情不错,正准备参加一场晚会,可前一秒,黑壁还在是十几光年外,后一秒,黑壁就抵达了新海星环城。
她茫然的抬起头,只见人造天穹被径直擦除,所有的一切都在消失。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想跑,但双腿还没来得及传递恐惧的信号,构成她身体的所有开弦,端点原本牢牢铆在宇宙的底膜上,如今却一个一个的脱开。
皮肤、骨骼、血液,从宏观物质退相干为一根根转瞬即逝的微弦,向外辐射出最后的切伦科夫蓝光。
她连一声惊叫都没能发完。
那个“啊——”的音节刚刚在舌尖成形,声带就已经化为光弦飘散。
咖啡杯悬浮在半空零点零零零一秒,和她一起,从这个宇宙里被彻底擦去。
整座新海星环城,三十亿人口,全部被黑壁吞没。
而这样的场景,正在银河系每一处发生。
无数人、智能体、各种形态的银河系公民,在这一刻绝望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分崩离析。
一个在深空采集船上工作的科研人员,正在船舱里检修设备,忽然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从腰部开始已经透明了。
他惊恐地想要抓住旁边的扶手,但手从扶手上穿了过去,就好像他成了一个幽灵。
“不、不、不要——!”
他在崩溃中消失了。
一个在孵育站里教孩子唱歌的人工智能体,突然失去了网络连接,变得延迟和卡顿。
“艾玛妈妈?”,一个女孩仰头看着她。
它艰难的转过头,
只见包括小女孩在内,各种形态的幼儿一个一个地像肥皂泡一样破碎。
“艾玛妈妈,我好轻呀。”,小女孩说。
一个银河联邦的公务员,正对着终端处理三个光年星域确权申请,忽然发现屏幕上的字在晃动。
他愣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望向四周,数千人口在广场凝固,然后化光。
他听不到惨叫,因为声音已经无法传递了,只能看到无数张带着错愕的脸,在最后一刻理解了宇宙的脆弱。
人类在末日预言里想象过洪水、核火、陨石、瘟疫,却从未料到结局会是这样。
而在宇宙膜裂的那一刻,帝级显能者们在第一时间就出手了。
吴观张开认知领域,将银河系内部的物理常数重新稳定在一个可接受的范围内。
赵莽的擎天域覆盖了周边数千光年,他用军衔之力强行固定住了这一片区域的空间结构,不让它继续崩塌。
拉克希米周身梵文绽放,织成一张大网,护住了部分宇宙结构。
九君的阳域则化作一道直径数万光年的屏障,将银河系最核心的几个聚居地包裹在内。
赵莽、方恕、渡边朔、须弥、金不换、林漱玉......所有帝级都在出手,竭尽全力救下更多的银河系公民。
但依旧还有大量的人死去。
太多了。
崩解不是局部开始的,也不是银河系边缘蔓延过来的,而是在银河系每一处都发生的,就像一张纸上好几处同时起火,每一个起火点都在向四周蔓延。
帝级们能救下的,不过是沧海一粟。
宇宙本身正在死去。
依附于宇宙而存在的现实、物质、生命、时间、空间,所有一切,都在随宇宙的死亡而死亡。
宗师级以下的个体根本没有多少反抗能力。
精英级显能者的身体比普通人更坚韧一些,但也仅仅是多撑几秒到几分钟的区别。
一个精英级火系显能者试图用火焰包裹自己的身体,强行维持自身的存在。
但火也是物质,也依附宇宙而存在,火团从外沿开始瓦解,然后是焰心,最后是意识,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只有宗师级以上的显能者才有了一丝反抗的能力。
宗师级的源器官已经足够稳定,能够在宇宙死亡的浪潮中勉强维持自身的完整性。
但即便祂们扛下了宇宙毁灭的冲击,进入到了体宇宙后,祂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体宇宙的维度乱流中被一波带走。
还有第二关!
银河联邦总部,顶层的全景会议室里,银河联邦的高层们看着宇宙间发生的一切,一个人低声道:
“末日来了。”
声音在宽阔的会议室里传开。
不知是谁又说了一句:
“我们只是弦上的幻影。”
与此同时,银河系边界之外,群魔乱舞。
那些在终战中被逼出来的独行者们,有不少循着银河系这肥美的气息而来。
祂们早就对银河系虎视眈眈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下手,现在终战来临,宇宙毁灭,祂们终于找到机会了!
“嘿嘿嘿,这银河系,还真是块肥肉啊。”
一个浑身笼罩在灰色雾气中的独行者舔了舔嘴唇,祂的身体是由无数细小的颗粒组成,在星空中不断流动、重组。
“听说银河之主很强,连噬界五祖都被他干掉了一个。”,另一个独行者的身形时而化作人形,时而化作兽形,时而化作一团混沌的光球。
“强?”,灰色雾气的独行者嗤笑,“整个宇宙都在崩塌呢,祂再强,能强得过整个宇宙的终战?”
越来越多的独行者聚集到银河系边界。
祂们的气息各不相同,来自宇宙的各个角落,各个文明、各个种族。
但此刻,祂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一道阴冷的意念在星空中传递:
“银河之主身上,必然有一件完整的道器,否则,一个偏僻文明出身的存在,凭什么在区区数百年间成长到这个地步?”
另一道意念接道:
“抢了他,夺了祂的道器,我们就有希望在终战中胜出,到时候谁先成仙,谁活到最后,各凭本事,但眼下,先一起上。”
“说得对,祂要兼顾银河,这是我们的机会,趁祂病,要祂命!”
这番话引来了一片笑声,笑声中夹杂着黏腻的蠕动声、金属摩擦声,以及某种类似骨骼断裂的脆响。
“杀!”
最先动手的,是一个形如巨大蜈蚣的近仙级存在。
祂的身躯横跨数千光年,每一节躯干上都长满了倒钩状的附肢,附肢末端锋锐如镰刀。
祂从虚空中猛地冲出,数千对附肢同时张开,遮天蔽日的阴影投射在银河系的边界上。
紧接着,一个由无数尸体缝合而成的聚合体从侧翼逼近。
祂的腹部裂开,一个完全由因果律悖反构成的逻辑黑洞无声地扩散开来,开始吞并银河系。
更多的独行者出手,火之径的、金之径的、精神维度的、时间维度的、空间维度的、生命维度的......
在贪婪的驱使下,祂们狞笑着,从不同的方向朝银河系合围而来。
这就是终战。
没有宣战书,没有战前宣言,没有师出有名的正义。
只有赤裸裸的掠夺和猎杀,只有将死之人的贪婪和疯狂。
银河系的帝级们已经不可能再腾出手来迎战了。
他们的力量全部消耗在了保护银河系公民上,更何况,即便他们腾出手来,也不敌这些独行者。
——
太阳之上。
江起的我之法相已经凝聚了一多半。
现在,他距离全维度之身只剩下最后半步了。
但此刻,万千的哀嚎声、呼救声,宇宙死去的崩塌声,传到了他的耳边。
他无奈睁开了眼,青金色的光屑从眼尾飘落,又无声消散。
他叹了一口气:
可惜,最终还是没有在终战来临之前成仙。
如果再多给他几年的时间,哪怕两年,或许就能在终战降临之前完成最后一步。
但事与愿违,宇宙崩解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预估。
就像一栋被蛀空了承重墙的大厦,在所有掠夺者日复一日的啃噬下,终于在今天轰然倒塌。
他也不知道这一战怎么样,玉帝、尊者、万化主,还有那些从宇宙夹缝中爬出来的独行者们,每一个都站在与他相同甚至更高的层次上。
这些年闭关中,他感知到了很多强大的气息。
如果他全盛成仙,或许能在这场终幕中争得一席之地,但现在,他也不敢保证。
宇宙太大,强者太多。
但——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沉浸在“如果”中畏葸不前的人。
无论是否成仙,无论敌人是谁,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从来不会后退。
敌虽众,吾往矣。
“那就——”,他面向银河系之外,开口,声音震出肉眼一圈可见的涟漪,“来吧。”
下一刻,他一步迈出。
第一步从太阳之上迈出时,他的身形还是人形,黑发垂落在肩侧,靛青色的鳄皮纹路从颈后向下蔓延。
第二步迈入体宇宙时,他的脊椎开始延伸,肩胛骨向外展开,四肢伏低,背部隆起了一块巨大的甲壳。
但这还不是全部。
他的体型在体宇宙中迅速变大,从一间屋子那么大,变成一个操场那么大,然后是一个湖泊、一座山岳、一个星球、一个星系。
他的四肢也随着甲壳的扩张而向外延伸,四足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从几米到几公里,从几公里到几万公里,从几万公里到几百光年、几万光年...
最终,他停下来时,银河系,二十万光年的直径,两千亿颗恒星,数不清的文明造物和万亿亿生灵,全被他托在了背上。
他浮在体宇宙的维度乱流中,像一只从创世之初就存在的古老生灵。
龟首低垂,四足沉稳,深深抠进体宇宙的结构中,稳住自身不被乱流卷走。
龟背则浑圆如大地,承托着二十万光年大小的银河。
这是玄龟负碑法相。
浮天而载地者,水也。
催动法相,化为玄龟厚甲覆身、背负灵碑的渊渟神君之姿,掌镇定、蓄藏、承传、庇护之能,可托举一方世界于龟背,一己之身便是万物立足之根基,身不灭则防御不破。
而当他将整个银河系承托在龟壳上了之后,正在崩塌的膜结构被定住,失序的物理法则开始回归正常,断裂的空间裂缝被水光一点点地抚平、修复。
银河系的帝级们最先感知到这股气息。
吴观看到了膜透明处古老厚重的龟壳,他眼眶湿润:“是院士!”
赵莽擎天域所覆盖的数千光年空间已经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他的军衔之力正在被终战的维度震荡一层层剥离。
但在感知到江起气息的瞬间,他咧嘴笑了,笑得像个两百岁的孩子:
“院士出手了。”
金不换正全力护住江家所在的星域,见到江起,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星空中,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
“老祖!您终于来了!您再不来我就要去见真阎王了啊啊啊——”
而银河系的普通公民们,他们感知不到江起的气息,看不到体宇宙中发生的事情,但他们知道末日在离去。
他们感觉到了一种托举的力量,温柔而厚重,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他们脚下升起,将他们和世界稳稳地承托住。
现实不再崩塌,空间的裂隙不再扩大,黑壁也被定格住,他们的身体也不再分解。
银河联邦的总部会议室里,高层们同时仰头。
法相实在太大了,大到任何生物的眼睛都无法穷尽它的边界。
他们看到的只是膜透明处温柔的青光,看到的膜宇宙缝隙中露出的,只鳞片抓的龟壳,他们震撼的久久说不出话来。
过了会儿,一个人道:
“是院士......”
“是江起院士...他托住了银河系。”
银河系外,独行者们的表情从贪婪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忌惮。
而玄龟法相半阖的龟眼正在注视着祂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