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少年不再迟疑,他弓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朝着沧水的方向挪。
拖行阿爹阿娘的尸体很累,毕竟是两个人的重量,但好在,身体上累了,脑子就不会累了。
不用想阿瑶,不用想捕鳄,不用想黑羽城的使者。
鼍奴部落的人是这样的,活着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所以,尽量只想着如何活下去。
终于,石地变成了细沙,脚下的触感软了一些。
沧水到了。
暗蓝色的天光沉沉压在海面上,沧水翻着墨色的浪,一望无际。
鼍奴部落的人生活得很艰难,却没有人敢深入沧海,因为沧海太大了,几乎无穷无尽,凡人进入沧海,一辈子别想找到另一块陆洲。
而且沧海中有太多太多恐怖的生物。
祂们有的比陆洲还大,有的比针尖还小,有的长着万千只眼睛。
鼍奴部落里流传着,沧水里游着一种叫“万家灯”的东西,远看像一盏漂在海面上的灯,很美。
但只要你盯着它看超过三息,你的眼珠就会从眼眶里被抽出去,变成新的灯孔。
还有沉脚,就沉在岸边不远的水底,当有人走近的时候,水底就会伸出一只手,抓住脚踝,往下拽。
拽进去就没有了,连挣扎都来不及。
更有各种海兽,凡人看一眼就会丧失理智,变成疯癫。
尘知道这些,每一个鼍奴都知道,他们在浅水域活动,从不靠近深水线,取水用长竹筒,捕鱼在浅滩竹筏上。
来到岸边时,尘浑身的力气已经被抽干了。
但他还是强撑着,按着规矩,将裹着阿爹阿娘的草席推入浪涛。
黑色的浪头一卷,两具单薄的遗体便沉了下去,转眼没了踪迹。
尘低头看着黑色的水面,道:
“阿爹,阿娘。”
“你们好好去,流到母液层,再出来的时候,别再做鼍奴了。”
“还有——”
他又道:
“阿爹,阿娘,我会活下去的。”
直到此时,他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说完,他在岸边磕了三个头,可在他磕完第三个头,直起身的时候,却突然看到沧水上浮着一样物什。
尘愣住了。
这物什呈圆盘状,通体泛着一种黄红之色,散发着微光,仿佛这片天地间最本源的法则,都被强行熔炼进了这枚小小的圆盘里。
它浮在浪尖上,任浪涛翻涌,却纹丝不动。
尘的心脏开始擂起来,一股看不见的力从那只盘子上伸出来,死死地攥住了他的目光。
他移不开眼,他的脚往前迈了一步,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但他感觉不到,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捞起来!捞起来!捞起来!
这东西是他的。
这东西在等他。
这是他改变命运的契机!
下一刻,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痛从舌头上炸开,一股铁锈味灌满了整个口腔,痛得他眼前一黑,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他停住了。
此刻,他已经游进了沧海里,离深水线只有一步之遥。
再往前游一点,就是深水线。
尘牙齿咬得咯咯响,心中警惕异常。
阿爹说过,沧水里的东西,十个有九个是假的,有的东西长得像神药,吃下去却肠穿肚烂,有的长得像宝贝,却是吃人的怪物。
他正要逃回去,却突然听到一声调侃:
“不错,还挺警惕。”
声音从圆盘中发出,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像是一个人靠在门框上,逗弄一个孩童。
尘浑身一僵。
而后,圆盘从水面上升了起来,径直脱离了沧水,向尘飞来,在距离尘不到十公分的位置停了下来。
虽然圆盘没有眼睛,但尘却感觉这圆盘正在看自己。
尘浮在水中,全身肌肉绷紧。
“别紧张。”,那声音说,“我只问你一句话。”
尘问:
“什么话?”
声音道:
“少年,需要外挂吗?”
尘:?
外挂是什么?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鼍奴部落的语言里没有这个词。
食叔没教过,阿爹阿娘没说过,他想了半天,只想到一个最接近的东西。
“外挂?”,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全是茫然,“是挂在身上的东西?鳄皮?骨坠?”
那声音沉默了一息。
然后它笑得整个圆盘都在颤,黄红光一明一灭。
“哈哈哈哈哈哈,鳄皮!骨坠!哈哈哈哈——”
尘的脸沉了下来,他浮在水里,水没到胸口,浪一阵一阵打过来,他一边踩水一边盯着那只笑疯了的圆盘:
“笑够了没有。”
“没,哈哈哈,没有。”,那声音还在抖,“你、你等等,让我缓缓,鳄皮骨坠,哈哈哈哈。”
尘不说话了。
他转身就往岸边游。
“哎哎哎别走别走!”,那圆盘嗖地一下飞到他的面前,挡在他和岸边之间,“我不笑了,真不笑了,你信我。”
尘停下来,水没到腰。
他盯着圆盘,一言不发。
那声音道:
“外挂嘛,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逆天改命的依仗,是你们这些凡人跪求永生永生都碰不到的机缘,有了它,你就能救你朋友,拯救你的部落,从前看不起你的人,只能仰头看你,高高在上难以企及的女神,会主动向你倾心。”
“谁要是敢惹你,随手就能打脸碾压。”
“财富、地位,对你唾手可得。”
“你想做什么,整个世界都要为你让步。”
“你就是世界的光,世界的主角,世界唯一的主宰!”
说着说着,这声音就发了狠,忘了情。
“你是神?”,尘低声问。
“神?”,圆盘呲笑一声,“神算什么?”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
它提高了声音:
“我乃鸿蒙万古诸天多元无限斗罗破遮世玄黄造化碟。”
尘再次打出了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