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莹?啥事找我?”
李国雄眼睛没离她半分。
赵子莹是他同班同学,长得挑不出错。读书时他就敢当面告白:“毕业后咱处对象吧!”
她当时点了头——他俊,她也真心喜欢。
可她父母一听李文国是个退休工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当场否了。
嫌他家没背景、没院子、没单位,配不上自家闺女。
两人就此断了联系。
这次她主动登门,是因分配令下来了——没工作、非独女、不结婚,就得收拾铺盖去京城插队。
她不想吃那份苦,所以回来找李国雄:嫁他,是眼下最稳的活路。
“跟你结婚。”
赵子莹笑着晃了晃手里几张纸——那是她连夜从家里偷出来的户口本和介绍信。
“你爸妈……松口了?”
李国雄眼睛一亮。
上次被拒后,他闷了整整三天。
赵子莹这张脸,他真放不下。
“唉,他们还不晓得呢。媒人天天上门,催命似的。眼看报到日期就到了——与其把命交到别人手上,不如攥自己手里。我想好了,就嫁你。”
……
这步棋走得不算笨:晚嫁不如早嫁,真拖到名单下发,怕是连土炕都得自己垒。
两人当天就去了街道办,红章一盖,婚事成了。
可这事荒唐就荒唐在:两边父母全被蒙在鼓里,没商量、没摆酒、没提亲,硬生生把生米煮成熟饭。
于是——
赛国豪宛,温可怡屋里。
“你翅膀硬了是吧?”
“你翅膀硬到敢瞒天过海?结婚这么大的事,一声不吭就去民政局盖了章——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当爹的没有?”
李国江被坑的事儿还没个准信儿,眼下李国雄又捅出这么大个篓子,李文国肚子里那团火刚压下去,又被狠狠踹了一脚,腾地烧得更旺。
……
最戳他心窝子的,是别的孩子谈婚论嫁,哪个不是先端茶递水、毕恭毕敬来问一声?偏李国雄连个招呼都不打,证都领完了才甩出一句“爹,我结婚了”。这算什么?把他这个一家之主当摆设?
李国雄垂着头,没吭声。
其实心里并不怵——生米煮成熟饭,难不成真逼他离?骂一顿?骂就骂呗!骂完气顺了,日子还不是照常过?
他从小在温家老宅长大,身边围着的全是何舒婷、大姨温可人、亲娘温可怡,还有举止从容的娄美娥。耳濡目染,行事说话自有股子沉静里的硬气,跟李国防、李国涛、李国彪那几个动不动就缩肩膀的弟弟,压根不是一路脾性。对父亲的敬畏淡些,骨子里反倒有种不服软的倔劲。
“爸,事儿已经定了,您就点头吧。”
他抬起了脸。
“定?老子话还没说完,你就敢顶嘴?”
李文国只觉脸上发烫,威严被人当面掀了盖子,手一扬就要掴过去。温可怡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手腕,整个人贴上去死死箍住,像两座山峦压住了那截胳膊。
李国雄见父亲真动了怒,这才脊背一绷,喉结滚了滚。
终究是亲儿子,再横,也怕那一巴掌落下来。
“行,你有种!好,我答应——但从明儿起,你给我搬出去!一分钱不给,一粒米不施,我看你光着身子怎么活!”
这是要他赤条条出门,半点不留余地。
“爸,您真下得了这个狠心?”
“国雄才毕业,厂里报到还得等下个月,现在连房租都凑不齐,您让他去哪儿?睡马路?”
门一关,温可怡心口直抽,护崽的本能压过所有顾忌。
“谁让他胆大包天,敢踩我头上?睡马路怎么了?我就要他尝尝,离了我这个爹,他连碗热汤都喝不上!”
李文国胸口起伏,声音发颤。
“可他从小没吃过苦,也没自己管过钱……您还不让去哥哥们那儿,难不成真让他蹲天桥底下?”
“聪明就往天桥底下钻,好歹躲雨。”
“可他都领证了,成了家,您不给安排个落脚处?真让他们两个新人去天桥底下搭铺盖?”
“我就要他记牢:没我,他就是块废铁。”
他手指朝地上狠狠一点,眉拧成疙瘩,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当然,真断了生路的事,他做不出来——至少没收回那份工作,留了条活命的缝。
“啧,火气上头,还不快过来伺候着?”
他斜眼扫向温可怡:一身墨绿旗袍裹着腰身,高开衩露出一截匀长的腿,胸前起伏分明,看得人太阳穴直跳。
“我不!您找别人!”
温可怡别过脸,眼圈微红。
儿子马上要被扫地出门,她满脑子都是他会不会饿肚子、冻着脚,哪还有心思应酬这些?
“好,明早我就把国雄的名额让给老张家小子——让他喝西北风去!”
“你……又拿这个压我?”
她猛地转回身,咬着牙,慢吞吞解开了第一颗盘扣。
第二天一早,李国雄拖着一只旧皮箱,下巴微扬,跨出了家门。
临走前,李文国亲手搜遍他全身,连口袋都翻了个底朝天,只准他带走换洗衣裳。
真正意义上的——两手空空。
他很快在街口碰上了赵子莹。
“国雄?你……怎么拎着箱子?”
她怔在原地,声音发紧。
他三言两语讲完昨晚的事。
“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
赵子莹眼眶一下子红了。
“瞎说啥?娶你是我想了好久的事。”
他耸耸肩,语气轻快,又顿了顿,问:
“对了,你跟你爸妈提过咱俩的事没?”
“唉,说了也白说,结果好不到哪儿去。虽不至于被扫地出门,可挨顿劈头盖脸的骂,是跑不了的。”
赵子莹轻轻叹口气,把话说完。
她抬眼望着他,眉心微蹙:“那你这会儿真不能回去了,以后住哪儿?”
“那个……你能不能先借我点钱?”
李国雄挠了挠后颈,声音低下去,脸上泛起一层窘迫的红。
他兜里确实一毛不剩。
刚凑了点钱,在杂居大院里租下个巴掌大的单间,转身就跟着赵子莹去见父母。
连见面礼都是赵子莹掏的钱——可她自己没工作,花的全是家里给的零用,买来的东西自然寒酸得拿不出手。
他也想过找大哥借,可老爹李文国那句话还钉在耳边:“你不是挺硬气吗?连老子都敢顶撞,有本事就别朝哥哥伸手!”
李国雄脾气倔,话撂那儿了,咬着牙也没回头。
不多时,两人到了那处杂居大院。
那时候的京城,四合院是寻常人家的标配,满街满巷都是青砖灰瓦的老院子。
赵子莹父母的脸色,从开门那一刻起就没松过。
他们压根儿不认这门亲事。
再一看那几样蔫头耷脑的礼品,眼神里便只剩下了毫不掩饰的轻慢。
在他们眼里,李国雄人是俊,可除了这张脸,别的全是空的。
配女儿?光靠脸撑门面,能撑几天?
“你现在有单位没?”
赵父问得直白。
既然证都领了,再闹翻脸也不现实——总不能真逼小两口离吧?
离了,闺女名声毁了,往后谁家还肯上门提亲?
哪家好人家,愿娶个离过婚的姑娘?
“有!有!我在仪表厂定了岗,下个月就报到。”
李国雄赶紧接话,这是他眼下唯一能亮出来的硬货。
那年头,厂子早挤满了人,想进?要么等老人退休腾位子,要么靠扩编名目硬塞进去……
偏巧李家门路太硬:仪表厂张副厂长是李文国的女婿,庞厂长是他亲家,连办公室主任,都是李国雄的亲姐姐。
安个正式工名额,跟往茶缸里添把茶叶一样顺当。
赵父赵母听了,只淡淡点头,没多说什么。
可赵父心里一动——他自己和大儿子,都在仪表厂干着呢。
他是技术工,大儿子是办事员。
“你是学徒?”他追问。
“不是,是办事员,工资三十多块。”
李国雄答得飞快。
“那现在住哪儿?”
赵父又问。
“这……”
李国雄喉结滚了滚,嘴边的话卡住了。
总不能直说刚租下一间不到十平方的小屋吧?
那屋子窄得转身都费劲,一个人蹲着都嫌憋屈,更别说将来要住两个人……
他张了几次嘴,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了。
“什么?不到十平?还是租的?”
赵父赵母脸色陡变,差点拍桌而起。
这哪是过日子?这是蹲鸽子笼!
寒酸!真他妈寒酸透顶!
眼看火药味越来越浓,赵子莹突然开口:“我跟他一起住。”
俩人这才死死咬住牙关,把话咽了回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彩礼,你们家打算出多少?”
赵父竖起手掌:“五十块。少一分,都不算数。”
他们住的这个大院,早有老规矩:彩礼分三档——小礼十块,中礼三十,大礼五十。
出大礼,是体面,是排场,是门风。
赵父图的不是那五十块钱。
他一个月工资六十多,真差这点?他要的是里子外头都过得去的尊严。
“您看……能不能先欠着?等我上了班,立马补上。”
这话一出口,等于说“眼下没有”。
呼——呼——呼——
怒气一股股往上顶,像烧开的水壶,噗噗冒汽。
这回,赵子莹拦不住了。
“谁给你的胆子?就你这条件,也配娶我女儿?”
赵父额角青筋暴起,吼声震得窗纸嗡嗡响。
要是李文国在场,准会慢悠悠一笑:“梁尽茹给的。”
很快,李国雄被推搡着出了赵家大门。
那几样寒酸礼品,也被一并拎了出来,搁在门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