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岫跪在太傅府书房的青砖地上。
她双手高举着那封还没捂热的密信，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书房里一片死寂。
楚狂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嘬着茶。
他不说话，也不接信。
崔云岫感觉后背的衣衫已完全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时间一点点流逝。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紫砂壶里才传来见底的“呼噜”声。
楚狂放下茶壶，轻笑了一声。
他伸出两根手指，从崔云岫发僵的手里夹过那封信，看都没看，手腕一翻。
“啪嗒”，信封径直掉进了旁边烧得正旺的炭盆里。
火苗猛地一窜，瞬间将那封能要了崔家满门性命的谋反铁证吞没，化作一团飞灰。
崔云岫愕然抬头：“太傅！您这是……”
“怎么？觉得我该拿着这封信，连夜去敲太极殿的门，让皇上诛你崔家九族？”楚狂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崔云岫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这种废纸，我桌上每天能收几十封。”楚狂嗤笑道，“关东那帮老家伙谁在背地里骂我，谁在偷偷给长孙无忌递话，百骑司的折子堆得比我这书桌都高。”
崔云岫心头狂震。
原来楚狂什么都知道！
“你爹崔仁师是个什么货色，我第一天认识他？”楚狂打了个哈欠，“首鼠两端，见风使舵。他总以为那点小聪明能瞒天过海。”
“那您为何……”
“为何不杀他？”楚狂的目光钉在崔云岫的眼睛上，“因为我在等你。”
崔云岫浑身一僵。
“我留着他，就是想看看，在这场掀翻旧世界的牌局前，你崔云岫，到底是姓博陵的崔，还是姓大唐皇家商行的唐。”楚狂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崔云岫脑中轰然一响。
原来，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服从性测试！
她想也未想，猛地磕了下去，脑袋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属下生是大唐商行的人，死是大唐商行的鬼！”崔云岫咬着牙，字字句句都带着狠劲，“从今往后，属下只有一个主子，就是太傅！崔仁师若再敢有一丝反心，属下亲自带人去抄了他的家！”
楚狂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崔云岫面前，伸手将她拽了起来。
“不错，没让我失望。”楚狂拍了拍她肩膀上的灰尘，“资本家不需要婆婆妈妈的亲情。你合格了。”
崔云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觉自己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不过嘛，既然你爹这么喜欢两头下注，我这个当女婿的，总得好好‘孝敬’他老人家一下。”楚狂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崔云岫心里一突，知道有人要倒大霉了。
楚狂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摸出一张盖着鲜红玉玺印章的空白契约，“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咱们商行的工业园区，第一期产能已经饱和了。”楚狂敲了敲桌面，“我准备启动第二期‘重工业扩建计划’。高炉要翻倍，兵工厂要扩建，还要修一条直通洛阳的水泥路。”
崔云岫立刻进入大掌柜的角色，快速盘算道：“太傅，这可是个无底洞。咱们账上的活钱虽多，但全砸进去，资金链会非常紧张。”
“所以，得拉人入股。”楚狂笑得像个奸商。
他指着那张契约：“你拿着这个回去，告诉你爹，这是我为了安抚关中世家，特意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内部原始干股’。”
崔云岫愣住了：“您要分钱给他？”
“分个屁！”楚狂翻了个白眼，“你去忽悠他，就说这买卖一本万利，只要投钱，年底分红翻三倍。但名额有限，必须拿真金白银来做‘保证金’。”
楚狂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让他把崔家藏在暗处的现钱、地窖里的金条，乃至那些祖传的古董字画，全给我掏出来抵押入股。”
崔云岫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入股，分明是要把崔家连皮带骨头一起吞了！
只要这笔钱进了皇家商行的账，还不是楚狂说了算？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比如扩建失败、材料损耗，这笔钱就彻底成了国库的资产。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骗局加资本收割！
崔仁师要是真把棺材本都投进去，下半辈子怕是只能去长安街头要饭了。
“怎么？心软了？”楚狂挑了挑眉。
“不！”崔云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一把抓起契约，“属下这就回去办。保证让他把底裤都当了，拿来给商行凑本钱！”
“去吧，我看好你。”楚狂摆了摆手。
次日清晨。
崔家大宅的书房门被推开。
崔仁师顶着两个黑眼圈，头发乱糟糟地坐在地上生闷气。被自家闺女软禁了一晚上，他此刻又气又怕。
崔云岫走进去，反手关上门，顺便把门外的暗桩也打发走了。
“你还敢来见我！”崔仁师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崔云岫的鼻子就要骂。
崔云岫没理会，径直走到书桌前，把那张盖着玉玺的契约神秘兮兮地拍在桌面上。
“爹，您先看看这个再骂不迟。”崔云岫压低声音，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崔仁师狐疑地凑过去，只扫了一眼，目光就死死钉在了那个鲜红的玉玺印记上。再往下看，是“大唐皇家重工业扩建二期计划书”的字样，以及下面那行极其夸张的预期收益率。
“这……这是……”崔仁师呼吸都急促了。
“这是太傅昨晚连夜拟定的内部干股契约。”崔云岫四下看了一眼，凑到崔仁师耳边，“太傅说了，关东那帮人给脸不要脸，他准备重点扶持关中世家。咱们崔家，他打算给这个数。”
崔云岫比划出三根手指。
“三成干股？”崔仁师眼珠子都快突了出来。
“对。”崔云岫面不改色地扯谎，“只要投钱进去，年底直接拿三倍分红！这可是稳赚不赔的皇家买卖，整个长安城，太傅只给了咱们这一家名额。”
崔仁师颤抖着手抚摸着那张契约，原本死灰色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贪婪的绿光。
他脑子飞速运转：楚狂这是在向他示好！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是看重他崔仁师在朝堂上的影响力，想拉拢他！
“爹，太傅可是发话了。”崔云岫适时地浇了一盆冷水，“想拿这干股，得交保证金。您要是拿不出钱，这名额他可就给房玄龄或者杜如晦了。”
“拿！必须拿！”崔仁师猛地一拍桌子，昨晚的颓废一扫而空。他一把抓住崔云岫的胳膊，激动得唾沫横飞：“云岫，你干得好！爹没白疼你！这笔钱要是投进去，咱们崔家绝对能压过长孙家，成为大唐第一门阀！”
“那您打算拿多少？”
“我这就去开地窖！”崔仁师急吼吼地往外走，“家里五十万贯现钱，还有两箱金条，全拿出来！不够的话，把城南那几个庄子也抵押给当铺！”
崔云岫站在原地，看着崔仁师那副财迷心窍的癫狂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老狐狸，你这辈子精明算计，最后却要栽在自己的贪婪上。
她收起契约，大步跟了上去：“爹，我来帮您清点。”
长安城的早晨，阳光正好。谁也不知道，一场针对关中世家最后底蕴的资本大清洗，已在这间书房里悄然拉开帷幕。
三天后。
几十辆装满铜钱、金条和古董字画的大马车，浩浩荡荡地从崔家后门驶出，直奔大唐皇家中央银行的库房。
崔仁师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车队，摸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他手里攥着那张按了手印的契约，仿佛已经看到金山银山在年底搬回家的场景。
就在这时，街角突然跑来一个崔家的管事，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地扑到崔仁师脚边。
“老爷！出大事了！”管事哭丧着脸，手里举着一份刚买来的《大唐日报》。
“慌什么！没看见老爷我正办国家大事吗！”崔仁师一脚踹开他。
“老爷！是报纸！您快看看今天的头版！”管事把报纸怼到崔仁师眼前。
崔仁师定睛一看，上面赫然印着一行加粗的黑色大字：
“大唐皇家重工业扩建计划全面启动！全民集资，一股十文钱，限量发售！”
崔仁师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
全民集资？一股十文钱？
那他抵押了全副家当换来的所谓“内部原始干股”，又算个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