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内一片死寂,参谋嘴唇抖了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陈海换到全军广播。
“弟兄们,我是陈海。”
粗粝的话语顺着七艘军舰的铜皮喇叭炸响在海风中,被风扯碎,又被下一道音波衔接:
“一刻钟后强渡海峡。咱们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在海底下走。有人用命替咱们把海水劈开,这道门,只开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够不够,老子算不出来。可司令生前说过,造出来的军舰就是用来沉在冲锋路上的,留着当传家宝才是天大的笑话!”
他狠狠呛了一口气,胸膛起伏:
“今天这七艘破船,管它能不能返航,都得给我从那条道里碾过去!”
“桅杆上的半截旗是司令留下的。旗插在四国岛上,咱们的任务就算结了。”
“十五分钟,整备军械,写遗书。时间一到,听令冲阵。”
咔哒,通讯掐断。
甲板上沉寂了短短两息,旋即爆发出一阵纷乱而迅捷的军靴声。七艘舰上近万名老兵动了起来。
根本没人动笔写遗书。
士兵们席地而坐,卸下弹匣一发发压实子弹,拔出刺刀在粗糙的油石上刮得蹭蹭作响,反手勒死钢盔下的颌带。有人躲在防空炮座的阴影里,摸出内袋那张泛黄的小照看了一眼,又塞进贴身的布袋;有人递过仅剩半壶的烈酒,旁边的伤兵推了一把,谁都没喝。
医务舱铁门撞响,七八个缠满渗血绷带的老兵单手往绑腿上插刺刀,军医红着眼拦了两次,被老兵一把推开。
十五分钟转瞬即逝。
陈海立在舰桥主舷窗前,薄雾已被烈风吹尽,十五公里外四国岛的海岸线黑沉沉地横在视野里,黑礁、焦白的海滩,还有后方隐隐耸立的残破古城。
日光斜打下来,海面碎金点点,可在万顷金光之下,是五百头潜伏的妖魔。
“副官!”通讯兵猛抬头,“霖大人信号到位!”
陈海眼底泛起血丝,侧头看了一眼高处的血旗。风势正烈,残旗如刀般扬起。
“全舰队。”他从牙缝里逼出两个字,“推进!”
轰隆隆——!
七艘护卫舰的轮机舱同时爆发出沉闷狂暴的咆哮,白浪翻滚,战舰排成一条笔直的黑色纵队,轰然撞进海峡!
舰队才驶出八百米,整片海峡异象陡生!
冥冥中仿佛有一柄无形的万丈巨刃,直直切入海峡中轴,接着向两侧轰然推开!
水面生生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细线,紧接着以骇人的声势朝左右两侧急速排开:十米、五十米、百米、千米!
万吨海水轰然退避,两堵高达三十余米的垂直水墙凭空拔地而起!
那推开的水势稳固得近乎妖异,墙面光洁如镜,幽深湛蓝的水体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水墙内甚至清晰封冻着来不及遁逃的银白鱼群与水藻。
宛若两堵耸入云霄的深蓝琥珀。
陈海隔着舷窗望去,瞳孔骤缩,整脊背泛起一股钻心的寒意。
在透明水墙的另一面,密密麻麻的阴影正如疯魔般狠狠撞了上来!
全是海妖!
大的长达十余米,浑身生着灰绿坚甲,布满锯齿的阔口在水中疯狂咬合;小的如成人大腿粗细,千百条纠结成团,如同一团团蠕动的烂肉。它们发狂地冲撞着水墙,震起圈圈剧烈的波纹。
可水墙纹丝不动。
这是法则层面的绝对镇压,任由妖兽如何发力,撞在水壁上皆如飞蛾扑火,被无形的大力轰然震退。
一条十余米长的畸形巨妖如鱼雷般破水冲来,悍然撞在右侧水墙正中!
水壁微微凹陷数寸,旋即猛力反弹,沛莫能御的巨力当场将那头巨兽掀翻出数十米远,内脏受挤,在水中喷出一大团黑血。
更远处的水体深处,接二连三亮起沉闷浑浊的黄光。
咚!咚!
闷雷般的爆响透过海水传导至舰壳,船身微微震颤。
“水雷爆了!”声呐兵咽着唾沫,“全被水流挤进深处了,离咱们少说隔着五六十米!”
无人应声。谁都明白,若没有这两道水墙阻隔,这几记爆炸就足以将整条纵队撕成碎片。
霖说的他来处理,便是这般以命相搏,将毁天灭地的雷暴与妖群生生隔绝在外!
水墙之间,干涸的海底彻底裸露出来。
这是一道宽达三公里、长达十五公里的深海峡谷。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淤泥、礁石、贝壳残骸,以及古旧的沉船朽木暴露无遗。七艘战舰以全速航行在谷底残存的两米水线上,舰底不时发出剧烈的摩擦巨响,龙骨狠狠刮擦着海底凸起的暗礁。
“那些畜生……在看咱们……”一名年轻水兵抓着护栏,面色惨白如纸。
隔着十余米厚的水壁,数以百计灰绿色的妖物紧紧贴在壁面上,惨白的竖瞳死死盯着甲板上的生人,满口獠牙吐出一串串翻滚的气泡。
“看个屁!”老兵一把攥住他的脖领将人拽倒,“看得着吃不着!抓紧缆绳!”
老兵回头望向舰队后方,退路处的两道水墙在千米外缓缓合拢,拱门上折射出一道凄迷的彩虹。
“全速航行已过八分钟!”舵手两手青筋暴突,嘶吼着报出数据,“航速二十六节!”
“不够快!”陈海按着控制台怒喝,“轮机舱!把增压阀踩死!”
“副官!再踩引擎就炸缸了!”
“炸了也给老子踩!”
轮机舱爆发出濒临极限的刺耳啸叫,船身剧烈颠簸,溅起的咸泥直接打烂了瞭望镜。
“三号舰水温爆表!”
“顶住!”陈海眼角发红,“上岸前哪怕烧成铁渣,也得给老子顶住!”
第九分钟,走廊尽头炸开一片亮光。
四国岛黑沉沉的海岸线终于撕开了水幕!
“见陆了!”
“压稳枪口!”陈海厉声咆哮,“谁也不许减速,全舰准备抢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