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大地,千万座废墟,无数个避难所。
在这一秒,两千万人,无论在搬运碎石、在矿井里劳作、还是在篝火旁取暖,都在同一瞬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身边那一万八千七百株世界树的幼苗,突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通过这些翠绿的枝叶,两千万人的意识在同一秒共享了明道的视野。
他们看到了千米高空的战场。
一块布满裂痕的岩石平台孤独地悬在富士山那喷涌着黑烟的火山口上空。
三颗大如山岳的蛇头淌着腥臭的涎水,把一个渺小的人影围在中央。
他们看到了那个人的模样。
那件曾经漆黑如墨的大道御甲染满了暗红的蛇血和他自己的血,污浊不堪。
他左肩的贯穿伤口像一张无法闭合的嘴,在高空的风压下不断向外涌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那张一直被敬畏的面甲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透过那些细碎的裂缝,他们能看清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那紧紧咬死、渗出鲜血的牙关。
他是大明领地的主宰,是积分榜上断层第一的人皇,是华夏战区不可战胜的神话。
可这一刻,他看起来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满身是伤、疲惫到了极点的普通人。
然后,他们看到了高和。
那具半人半蛇的扭曲身躯从中央蛇颈的顶端探出来,那只属于人类的琥珀色左眼里满是嗜血与贪婪。
高和在笑,笑得像一个即将撕碎猎物的恶鬼。
画面里狂风怒吼,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没有后退。
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握住那柄同样布满缺口的破界龙刃,在一寸寸收紧的死亡阴影下,再次把刀举过了头顶。
刀尖指向那三颗不可战胜的蛇头。两千万人的心脏,在这一秒停止了跳动,反应近乎同步。
那一瞬间充斥了他们每一根血管、点燃了他们每一个细胞的东西,是愤怒。
那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足以烧穿一切理智与怯懦的民族之怒。
华东,临海避难所。
冰冷的海风卷着盐粒打在脸上,周海生看着投射在地窖上方、世界树幼苗光幕里的画面。
“当啷。”
陪了他大半辈子的那把平头铁锹从僵硬的手指间脱落,重重砸在冻硬的泥地上。
这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被末日折磨得脊背佝偻的老汉,双膝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他的额头砰的一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砸出了血。
他仿佛感觉不到痛。那双粗糙如树皮的拳头像发疯的铁锤,一下又一下捶打着冻土,把带血的泥土捶得四处飞溅。
“打!”
周海生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嘶吼出声,那声音不像人类,喉咙里像吞下了一把碎玻璃,带着撕裂的血腥味。
“打死那个杂碎!打死他!”
华北,铁山避难所。
深达千米的废弃矿井里,光线昏暗。
老矿工许大山那双在瓦斯和煤尘里熏坏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光幕上的画面了。那只是一团模糊的血色和黑影。
他不需要看清,他感觉到了。他胸口那片属于世界树的叶片胎记正传来一阵阵烙铁般的灼热,那股温度直接烙进了他的心脏。
许大山转过身,用仅剩的左臂把紧紧拉着他的小孙女推到身后,护住。
然后他重新转过身,面朝光幕的方向。
这个被矿井塌方压断了手臂、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老人,在黑暗中,那一节节弯曲的脊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他一寸一寸地,把佝偻的脊背挺得笔直。
“打。”
许大山盯着那团血色的光晕,低低地说了一声。那双浑浊不堪、早就流干了眼泪的眼睛里,有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涌出来,砸在煤渣上。
江南,临江避难所。
阴冷潮湿的地下室里,三岁的小雨突然在母亲王慧的怀里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睛,胸口上那道翠绿色的叶纹在黑暗中亮起,发出刺目的清辉。
三岁的孩子看不懂光幕上那血肉横飞的厮杀画面,她不懂法则,不懂国运。
但她感受到了那股穿透千万里虚空、顺着世界树的根须传来的战意。
小雨没有哭,她伸出那双稚嫩的小手,攥紧了母亲王慧的衣角。
“明叔叔……”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执拗,“打坏人。”
大明领地,天城指挥中枢。
猩红的警报灯在控制大厅里旋转。
张婉儿独自站在巨大的全息投影台前,双手撑着台面,身体微微发抖。
全息投影里,那个满身是血、在绝境中依然举起战刀的身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烧进了她的视网膜。
“别死……不准死。”
千里之外的战场。
富士山的火山口,狂风与血雨交织。
赵虎蹲在大地泰坦“坦克”那巨大的腹甲下方,周遭是天崩地裂的轰鸣,滚烫的玄武岩浆和腐蚀性的酸雨不断砸在泰坦的护盾上。
就在这天摇地动里,赵虎怀里那只一直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死去的小白狐,不知何时挣扎着站了起来。
妲己站在赵虎的手掌上,小小的身躯在风暴里摇摇欲坠。
她身后那九条曾象征九尾狐一族荣光的狐尾,其中四条已经彻底化为灰败的死色,另外两条像烧焦的枯草般枯槁卷曲。
可在这一刻,这六条死寂的尾巴同时颤了一下。
那颤动极其微弱,像濒死之人咽下最后一口气前的抽搐。
就是这一下,让盯着她的赵虎瞳孔一缩,他看到了一件绝无可能发生的事。
在妲己那条最枯槁的尾尖上,在焦黑的死毛之间,有一星半点、比萤火虫还微弱的光,正在极度艰难地浮现。
那光芒微弱,却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小白狐艰难地仰起头,纤细的脖颈仿佛承受着千钧之重。她那双黯淡的金瞳直勾勾地望向千米高空,望向那座被血色阴云笼罩的浮空平台。
她金色竖瞳里映出的画面,与两千万人看到的一模一样。
是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是在三颗山岳般巨大的蛇头面前依然举着龙刃的背影。
小白狐张了张嘴。
她的声音极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掩盖。赵虎把耳朵凑到极点,才勉强在血脉的共鸣里听清了那个字。
“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