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课已然结束,但整间屋子里的沉寂却持续了足足数十息的时间。
张炎、严正源、陆秉谦、孟砚田,以及化身为黄老板的萧裕桓,依然端坐在那些粗糙简陋的长条木凳上。
每个人手中的纸页上,皆记录得密密麻麻。
良久,严正源小心翼翼地将那份笔记折叠整齐,收入宽大的棉袍内兜。
“陈先生,老夫今夜算是开了眼界。
这逻辑二字,不仅能指导写文章,更是能把朝堂腐儒活活气死的无上工具。
回去之后,老夫必当亲自督笔,将刑部的看家本领,全写进你们那本《半月谈》里。”
严正源抚了抚花白的胡须,“不过……老夫丑话说在前头。”
老尚书的眼神一沉。
“老夫堂堂大夏刑部尚书,张祭酒乃天下士林领袖,黄老板背后更是通着天……
我们这帮今夜全都你们书院当陪练,当主笔。”
严正源冷哼了一声, “这份殊荣,大夏立国二百年来,你们致知书院算是头一份!
所以,
等到了春闱放榜,先生教出来的这几个孩子,若是考砸了,若是连紫阳书院那帮被秦斯年养在深宅大院里的世家子弟都压不住……”
严正源一甩大氅,装作很严肃的样子:“那老夫这满朝刑官的脸面,可就全被你们给丢尽了!
到时候,可别怪老夫带着刑部的枷锁,来找陈先生算这笔误人子弟的大账!”
“哈哈哈哈!
严大人所言极是!”
一旁的孟砚田亦是大笑,顺着严正源的话头。
“陈先生!
严大人说得还是太客气了!
依老夫看,既然有咱们这帮老骨头的经验喂着,有先生这等神鬼莫测的逻辑心法引着。
这春闱会试的规矩,咱们怎么着,也不能比当初江南乡试的排场差了吧?”
孟砚田朗声笑道: “今科春闱会试,面对天下十三省的举子,面对紫阳书院的三魁,老夫对你们的要求不高。
别低于江南乡试的成绩就行了。”
“噗通!”
王德发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险些当场从台阶上滑下去。
不低于乡试?
乡试他们可是包揽了前六。
这老头疯了吧?
在江南乡试,他王德发是拼了老命,蒙着孟砚田矫枉过正才勉强压线拿了个第六!
如今这可是全天下最顶尖神仙打架的会试啊!
紫阳书院的三百大儒还在秘阁里疯狂发功呢!
这还要他拿前六?
然而,根本不容王德发抗议。
站在讲台正前方的陈文,面色沉静如水,甚至连眉头都未曾动过一下。
他迎着严正源与孟砚田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双手负在身后,只是微微欠身。
“诸位大人放心。
有《半月谈》为骨,有诸位大人的毕生心血为肉,若连这小小的春闱龙门都跨不过去,陈某便不配坐在这讲台之上。”
陈文傲然承诺: “贡院放榜之时,前六名,致知书院,当仁不让!”
“好魄力!”
张炎大笑着。
“陈先生,黄某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萧裕桓向陈文抱拳一拜,再无多言。
随即,各位大佬都一一离去。
……
整间讲堂内,瞬间只剩下了致知书院的师徒七人。
下一刻。
“哈哈哈!”
顾辞笑道。
“诸位师弟,你们刚才看到没有?
严尚书!
那可是大夏朝堂上号称六亲不认的严石头啊!
刚才听先生讲稻草人的时候,那眼珠子瞪得跟牛眼睛似的,嘴巴张得老大,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活像个刚进私塾被先生戒尺吓傻了的八岁蒙童。”
“何止是严尚书啊!”
李浩一边接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还有那位东宫黄老板。
堂堂当朝皇太子啊。
今晚坐在那满是木刺的长条凳上,连屁股都不敢挪一下。
拿着那一截黑不溜秋的烂炭笔,在本子上记得手腕子都快断了。
那副谨小慎微的受气包模样,跟咱们宁阳县学堂里借书抄作业的穷书生有啥两样?
哈哈哈哈!”
“先生今夜这出大戏,才叫真正的天机降维,”
张承宗也忍不住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不穿朝服,不登金銮,却能把执掌天下法纪和道统的一二品大员,给训得心服口服。”
周通将手中的卷宗整整齐齐地收好,轻声道:“先生今夜所传的逻辑两法,已然击碎了他们数十年的思想迷障。
有此心法在胸,那本《半月谈》,必将成为大夏立国以来最锋利的庙堂神卷。”
苏时俏立在一旁,看着这群笑得东倒西歪的师兄弟,眉眼弯弯,满室皆是快活的气息。
“呜呜呜……哇啊啊啊啊!!”
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一愣,齐刷刷地转头望去。
只见王德发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两只粗短的胖胳膊死死抱住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子,圆滚滚的大脑袋在柱子上撞得咚咚作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满脸绝望得快要断气了。
“顾辞!
李浩!
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狗东西!
你们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啊!”
王德发扯着嗓子干嚎。
“可胖爷我……胖爷我今天晚上被你们活生生送进鬼门关了啊!”
李浩收住笑容,走过去踢了踢王德发的靴子,好笑道:“死胖子,你嚎什么丧呢?
今晚你又不用写专栏,白白听了一堂神仙课,你委屈个什么劲儿?”
“我委屈什么劲儿?”
王德发尖叫道:
“你们刚才耳朵聋了吗?
没听见孟老头和严石头临走前放的狠话吗?
不能低于江南乡试的排场!
江南乡试是什么鬼地方?
那是孟砚田那老头自己有心病,胖爷我靠着写了几句黑帮黑话,撞了大运才勉强压线混了个第六!可这是会试啊!
这是全天下几万个饱读诗书的举人老爷进京拼命的地方啊。
紫阳书院的三百个大儒还在地道里疯狂抄书呢!
三魁还在外头磨刀霍霍呢!”
王德发一把鼻涕抹在柱子上,哭丧着脸哀求道:
“先生啊!
我的亲先生啊!
顾哥是天才,承宗是实干家,李浩能算账,周通能断案,苏时能写书……
他们五个去抢前五名,那是理所应当!
可我算个什么东西啊?
您怎么就敢一口答应他们,说咱们致知书院要当仁不让包揽前列啊?”
看着王德发这副泼妇撒泼般滑稽又真实的绝望模样,顾辞和李浩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闹够了没有?”
陈文走下讲台,在王德发面前停下脚步。
“站起来。”
陈文冷冷开口。
王德发不敢迟疑,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着屁股上的灰,低眉顺眼地贴墙站着,像个等待受罚的小学生。
“王德发,你觉得我很盲目?”
陈文发问。
王德发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学……学生不敢。
学生只是觉得自己底子太烂。
配不上先生夸下的海口。”
“你也知道你自己底子烂?”
陈文道。
“在江南,你能取巧,是因为江南大旱,白龙渠断水,孟砚田急需用极端务实的实政来打破旧理学的空谈。
你写几句市井黑道抓贼的浑话,能踩中他的心病。
那叫时势造英雄。”
陈文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但这里是天子脚下的会试贡院。
今科的主考官是内阁次辅晏子衡。
晏子衡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当了十五年的裱糊匠,他比任何人都务实,但他也比任何人都看重朝廷体统与士大夫的体面。”
“如果你连最基本的八股起承转合都搭不齐,如果你连四书五经最基本的微言大义都写不通顺。
晏子衡就算再喜欢实务,看到你那篇满纸白字的破烂文章,也会把你当成不学无术的市井流氓,直接打入黜落卷里!
王德发被训得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滚滑落,双腿发软,低下了头。
他知道,先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他一直在逃避自己的短板,以为靠着小聪明就能混一辈子。
“怕,是好事。”
陈文又柔声道:“知道怕,说明你脑子还没彻底烂透。
但我陈文既然敢在严正源面前放言包揽前列,我就绝不会把我自己的弟子,扔在泥潭里当炮灰。”
“距离春闱,还有最后六十天。”
“这六十天里,顾辞他们要研究高深的时政策论,而你,王德发。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你的底子,用命给我夯实!”
王德发小声道:“先生,道理我都懂,可是怎么夯实呢?”
陈文道:“这次不是你一个人的战斗。”
“张承宗!”
“学生在!”
张承宗一步跨出。
“从明日天不亮起,每日抽出一个时辰,由你亲自当这个恶人。
死死按住王德发,专攻会试第一场最刁钻的截搭深题与经义辨析。
洗掉他文章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市井油滑之气。
逼着他在中股与后股的严密排比对仗中,把经学大家的沉稳骨架给我焊死在笔尖上。
破题立意偏了一寸,行文气象散了半招,戒尺伺候。
打断三根算为师的。”
张承宗重重抱拳,眼中闪烁着铁血军令般的决绝:“先生放心!
学生便是脱掉一层皮,也定将这八股骨架给德发焊死在骨头里!”
王德发浑身打了个激灵,看着张承宗那满是老茧的大手,脸都绿了。
“苏时!”
陈文再次点名。
“学生在。”
苏时盈盈上前。
“动用你的超级记忆。
每日清晨,提炼出十个晏子衡生平最爱引用的偏门经义典故与雅正词汇。
制成卡片,强行喂进王德发的肚子里。
每天傍晚闭卷默写,错一个字,晚饭减半!”
苏时唇角微扬,清冷一笑:“学生遵命。
保证让德发连做梦都在背先贤典故。”
王德发痛苦地捂住了肚子,欲哭无泪。
最后,陈文道: “至于每天夜里子时之后,由我亲自给你开小灶。”
“我教你怎么把你背下来的那些死经义,死典故,无缝套进咱们的新政思维里。”
“全书院最顶尖的资源,五位经魁同门,外加我这个当先生的,全绑在你一个人身上,给你当铺路石。
王德发,为师且问你,这副担子,你接,还是不接?”
大堂内,炭火熊熊燃烧。
张承宗宽厚地看着他,顾辞收敛了笑意对他微微点头,李浩往前站了站,周通也冷冷地看着他,苏时眼中带着期许,先生的大手正沉沉地压在他的肩头。
王德发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而温暖的面孔。
看着这些甘愿放下自己的备考时间,拼尽全力来拉他一把的同窗手足……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顺着他油腻的脸颊滚落下来。
“扑通!”
王德发没有再退缩,他双膝跪地,双手抱拳,对着陈文,磕了一个响头。
“学生接了!”
“承宗师兄的戒尺我挨!
苏时的冷板凳我坐!
先生的熬鹰小灶我顶!”
“六十天!
我就是不吃不喝,脱下五十斤膘!
胖爷我也绝不拖咱们致知书院的后腿!!”
王德发突然破口大骂: “紫阳书院的那帮世家崽子……
给老子等着!
今科会试前六名,胖爷我拼了这条命,也必定要占下老子自己的那把交椅!”
……
喧嚣散尽。
内堂的大门重新掩上,师兄弟们各自带着满腔的战意回房歇息,唯有书案前的一盏豆大油灯,还在微弱地摇曳着。
苏时独自一人静立在长案旁。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而细致,将案头上散落的讲义、草稿以及刚刚替王德发拟定好的特训条目,一页一页地抚平、归拢、整齐地收纳进深蓝色的书匣之中。
做完这一切,苏时缓缓直起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了自己束紧的青衫领口上。
“先生的《半月谈》,已然将大夏朝堂的局势推演到了极致……”
苏时在心底喃喃自语,“论文字,论谋略,论经义,会试之战,我苏时何曾惧那紫阳书院半分?”
“可是,这副身子呢?”
“当初在江南,有各位大人庇护,可江南的余荫,护不到这天子脚下……
且京城的凶险也绝非江南可比……”
苏时闭上双眸。
夜色沉沦,唯有一声幽叹消散在幽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