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万籁俱寂。
紫阳书院深处。
正心四杰正紧紧地围坐在一张极其低矮的破木几旁。
一盏豆大的油灯,被叶恒用宽大的袖袍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外泄的侧光。
此时此刻,在那张狭窄的木几之上,赫然摊开着两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无字密卷。
谢灵均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按在第一卷《五三完整版》的扉页之上。
他嘴唇微动,凭借着之前学到的几何速记法则,飞速在大脑中还原着那一串串奇异符号背后所代表的真实含义。
不过短短十息时间。
“嘶……”
“灵均师兄……怎么了?”
旁边的孟伯言急忙凑上前去,问道。
谢灵均缓缓抬起头。
“伯言……你看这里。”
谢灵均指着书页中央一个由三个同心圆和两道波浪线构成的复杂图案,惨笑了一声:
“这是李浩用加权算法,给过去三十六年里所有被考过的《孟子》题眼所标注的真实考频热力图……”
“你们看看紫阳书院那帮大儒在干什么?”
“他们在用最蠢笨的笨法子,一笔一划地抄写着每一份试卷的废话,抄了整整一个月,也不过整理出了区区三科的零散记录。”
“而先生和李浩师,早就已经用数学的模型,把全天下所有的考点规律,完完整整地归纳成了一张一目了然的罗网。”
“我们在秘阁里掘地三尺挖出来的所谓底牌,在致知书院的眼里,不过是一堆早就被他们榨干了油水的残渣废料罢了。”
孟伯言、方弘、叶恒三人凑上前去,飞速扫视着那些符号。
当看懂了《五三》中关于历任主考官避讳习惯的系统性总结之后,四位曾经自诩天下无双的江南才子,只觉得十分震撼。
“师兄……快看第二卷!”
叶恒迫不及待地翻开了那本纯黑色的《大夏时务半月谈》。
幽暗的灯火下,五颗脑袋死死地凑在一起,眼珠子几乎要贴在了那些精密的几何符号之上。
随着破译的不断深入,四杰一个个全都沉默了。
第一篇,严正源的《刑名防腐十二策》。
当破译出大理寺封存的二十八起绝密大案运作内幕,以及那套招招见血、首告重赏的制度防腐杀招时,身为理学死忠的方弘,惊呼道。
“法理无缺……这才是真正的法理无缺啊!”
方弘捂着嘴,无声地痛哭着:
“以往我们在书院里读的那些圣贤书,只知道空谈道德教化,面对贪官污吏毫无办法。
而严尚书这一篇文章,是用冰冷的制度把人性的恶念死死关进了铁笼子里。
这才是救国的大道啊!”
紧接着,第二篇,张炎的《太学正音》。
当看到张炎如何用《周礼》、《尚书》中浩瀚如海的微言大义,将新学包装得神圣不可侵犯,反手将保守派打成不通经义的欺祖狂徒时……
经学功底最深的孟伯言,激动得道。
“妙不可言……天衣无缝!”
“张祭酒这一篇文章,拔掉了程朱理学吃人的毒牙,为新学披上了一层万法不侵的儒家圣铠!考官若是敢判这等文章为劣,便是当众自绝于先圣道统啊!”
最后,他们读到太子萧裕桓那篇气吞万里海疆的战略备忘,以及陈文用朱砂笔在文末手书的“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标准策论闭环……
谢灵均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他看着大殿深处那些还在为抄出了一句漂亮骈文而沾沾自喜的紫阳大儒。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诞与悲凉,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可悲啊……”
谢灵均仰起头。
“紫阳书院自以为天下第一,首辅秦斯年自以为掌控一切。”
“他们关起门来,用六十名死士守着的,不过是一座早已腐朽发臭的历史坟墓。
他们还在为昨天的死规矩陪葬。”
“而先生……
陈文先生隔着敌人的重重封锁,把明天的太阳,完完整整地送到了咱们的手里!
诸位师弟,你们可曾想过,摆在咱们眼前的,究竟是什么?”
孟伯言、方弘、叶恒三人怔怔地看着桌上的密卷,眼角皆有泪光闪烁。
“这是当今天子脚下,大夏朝堂最顶尖的几位巨擘,倾尽毕生心血写下的治世真传啊……
在秦相府眼里,在沈渊山长眼里,咱们四个人算什么?
咱们不过是他们用来对付致知书院的恶犬,是可以随时被扔进贡院当弃子,当替死鬼的棋子!”
“可是先生……陈文先生呢?
咱们当初在江南是怎样对待先生的?
咱们仗着全省案首的虚名,登门踢馆,在公堂与茶馆里处处与致知书院为敌,自命不凡,甚至一度将先生的新学视作异端邪说!”
“可先生待我们如何?”
方弘再也忍不住了,泪水顺着指缝滴落:
“先生……先生从未将我们当做外人,更从未将我们当做互相倾轧的探子……”
方弘泣不成声,更咽着道:
“这等价值万金的通天神卷,寻常士族便是藏在祖宗祠堂的铁匣里代代单传都嫌不够。
可先生隔着重兵把守的敌营,冒着被相府死士发现的滔天凶险竟然一字不落地,全数送到了咱们的手里。”
“先生这是在用这本神书,救咱们的命,救咱们的道心啊!”
孟伯言亦是满脸泪痕。
“天地之大,师道何存?
沈维桢教我们,是为了争夺正心书院的名利。
沈渊用我们,是为了替秦党铺路夺权……
唯有陈先生!
唯有先生是在教我们如何做一个顶天立地的读书人,如何做一个能让天下百姓吃饱饭的经世干臣!”
“在先生心里,不论是顾辞、张承宗,还是深陷敌营的我们……
只要心怀苍生、愿行经世大道者,皆是他的门徒!”
叶恒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先生没有忘记我们,他从来没有抛弃过我们!”
“有师如此,夫复何求?”
阴暗的书架阴影下,谢灵均、孟伯言、方弘、叶恒四位曾经名震江南的顶尖才子,神色肃穆到了极致。
他们面朝着致知书院京城分院的方向,在这逼仄昏暗的死角里,整整齐齐地撩起衣袍,双膝跪地。
四人将额头深深地贴在冰冷刺骨的青砖地上,对着远方的陈文,无声地磕下了三个重如千钧的响头。
“学生……叩谢先生传道再造之恩!”
“先生以国士待我,我等必以国士报之!”
“待到春闱贡院大门开启之日!”
“咱们便在紫阳书院的心脏里,在秦斯年的眼皮子底下,
替致知书院,替陈文先生,斩出这颠覆大夏乾坤的绝世一剑!”
“斩出这一剑!”
孟伯言、方弘、叶恒、齐刷刷地伸出手,四只年轻而有力的大手,在幽暗的阴影深处,仅仅地扣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