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的那一句话,没有半点严厉的斥责。
屋子里所有的抽泣声、叫骂声、争吵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王德发吸了吸红肿的大鼻子,呆呆地看着陈文。
张承宗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神色复杂。
而的苏时,更是茫然无措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望着那位面容温润的先生。
“都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去。”
陈文伸手拂去书案上散落的断笔与碎纸,语气从容:
“把眼泪擦干净,承宗,去把地上的墨渍收拾了。
德发,把掀翻的桌子扶起来。
顾辞,带苏时坐下。”
先生的话,就是致知书院唯一的法度。
哪怕大难临头,只要陈文站在那里,这群天之骄子便会本能地找到主心骨。
王德发抹了一把眼泪,老老实实地爬起来,双手用力将厚重的紫檀木书案扶正。
张承宗快步拿来布巾,默不作声地擦拭着地面的墨汁。
顾辞深吸了一口气,敛起周身所有的煞气,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苏时从地上搀扶起来。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整洁,但那股凝重压抑的气息,依然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方才你们争得面红耳赤,为师听得清清楚楚。”
陈文道。
“承宗要弃考回乡种红薯,李浩要撤资回江南打商战,德发要提杀猪刀去点相府大门,顾辞和周通更是把主意打到了严尚书和张祭酒的头上。”
陈文微微摇了摇头。
“你们在《半月谈》上学了那么多经世致用,博弈推演的法门,怎么一遇到自家的刀架在脖子上,脑子里就全成了一糨糊?”
陈文抬起眼眸,直视着张承宗和李浩:
“退考?
你们真以为现在退考,就能息事宁人?
秦斯年的探子既然已经去了江南,并且把疑窦锁定了苏时,这就说明在相府的案头之上,这已经是一张明牌了。
“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退一步是全军覆没,万劫不复!”
张承宗和李浩脸色一白。
紧接着,陈文对顾辞和周通道。
“至于你们想去动用严正源、张炎、孟砚田……”
陈文摇了摇头。
“苏时刚才说得一点都没错。
顾辞,你最懂权谋,今日怎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这次的对手是秦斯年。
是倾尽了整个秦党百年底蕴的终极一击。”
“秦斯年敢放手让密探查江南,他就必定留好了后手。
春闱贡院大门前,众目睽睽,天下近万名举人看着,无数双眼睛盯着。
严正源和张炎再有权势,他们能大得过秦斯年吗?
他们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去公然包庇一个江南来的举子吗?
你们若是今夜叩开了他们的府门,求他们出面遮掩,那就是亲手把一条绞索,递到了秦斯年的手里。
秦斯年正愁找不到借口将这帮朝堂清流一网打尽,我们倒好,直接把把柄送上门去。
到时候,不仅苏时保不住,连整个新学在朝堂上的火种,都要被这一把火给烧得干干净净。”
顾辞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得不承认,在生死关头,自己终究还是乱了方寸,差点将整个书院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退是死,进也是死。
找人是害人,不找人是等死。
王德发抓耳挠腮,急得眼泪又要掉下来了:“先生!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苏师妹去送死吗?
秦斯年是当朝首辅,百官之首,这满朝文武,难道就真没有一个人能压得住他了吗?”
“有。”
陈文神色自若,淡淡地道。
闻言,李浩浑身一震,几乎是脱口而出:
“比首辅秦斯年身份还要高的人……
东宫太子殿下!
当朝储君!”
“太子”
这两个字一出,满堂弟子眼睛瞬间亮了。
不错!
他们怎么把那位东宫黄老板给忘了?
在通天阁一役中,太子已经展露出了獠牙。
在《半月谈》里,太子更是将自己的施政备忘毫无保留地奉献了出来!
让太子来打掩护,秦斯年也得掂量掂量吧?
“不行!
绝对不能找太子!”
苏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纤弱的身躯摇摇欲坠。
她的双眼通红,绞着衣角。
“师兄……
绝对不能把太子殿下牵扯进来!
秦党在朝堂上势大根深,贵妃和二皇子日夜在皇上面前进谗言,巴不得抓到太子的把柄,行那废立之举!”
“太子殿下隐忍了整整十几年,装疯卖傻,如履薄冰,好不容易才借着咱们书院的海运和通天阁,在皇上面前争得了一丝翻盘的生机。”
苏时痛彻心扉:
“如果……
如果我们现在去找太子,让殿下为了我出面去压制秦斯年……
秦斯年若是拿出了江南查实的确凿铁证呢?
首辅会当着天下士子的面,指责太子结党营私呢?
到时候,皇上会怎么看殿下?
满朝文武会怎么看东宫?
秦党这是阳谋!
秦斯年不怕太子出面,他甚至求之不得太子出面!
因为只要太子敢为了一个江南女举子公然抗法,秦党就能借题发挥,直接发动废黜储君的惊天大狱!”
“为了我区区一个苏时……
不仅要搭上书院,还要把大夏唯一的正统储君拉下马,让整个大夏江山沦为秦党的囊中之物……”
苏时泪流满面地拼命摇头:
“不行……
我苏时纵然万劫不复,也绝不能做这个祸国殃民的祸水!
先生……
求您了,不要去找殿下,殿下他……
他赌不起啊!”
众人如遭雷击,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在这一刻又破灭了。
李浩面如死灰,王德发颓然坐倒,顾辞闭目长叹。
原来……
找太子,根本不是生路,反而是一条更加凶险的死路!
然而。
此时,一只温热宽厚的大手,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发顶之上。
苏时浑身一颤,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陈文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旁。
的先生此刻正微微低着头,神色温和地看着她。
“傻孩子。”
陈文温柔地说道。
“为师当然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先生……
先生他……
陈文叹了一口气:
“为师知道,你怕毁了萧裕桓苦心孤诣隐忍了十几年的储君之位。”
“为师也知道,在明月楼上,你以听雨客之名,唤醒了他的帝王之志,你舍不得让他为了你,把刚刚燃起的大好江山再次葬送。”
“你更怕,你若是向他求救,会玷污了你们之间的知己之情,会让自己变成一个攀附皇权的女子。
重情重义,大局为先。”
“苏时,为师没有看错你。”
先生这番温软话语,苏时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委屈,嘴唇颤抖着,眼泪汹涌而出,无声地呜咽起来。
原来先生……
自始至终,什么都知道!
“苏时,你方才分析得极准,若是让萧裕桓强行保你,那是自寻死路,是愚不可及的蠢招。”
陈文负手而立。
“但是,你小看了这朝堂之上的博弈之道,更小看了为师布下的局。”
“谁告诉你,咱们去找太子,是要让他用储君的权力去强保你了?”
此言一出,满堂弟子皆是一愣。
顾辞疑问道:“先生,不让太子强保,那又该如何借他的势?”
陈文笑道。
“在这个世界上,最高明的防御,从来不是拿刀去挡敌人的剑。”
“而是让敌人自己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吓得肝胆俱裂,连拔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陈文走回讲台。
“假设秦斯年手里握着江南的铁证,他以为他吃定你了。”
“既然他想用这个做文章,那咱们就借东宫给秦斯年,给满朝文武唱一出大戏。
让他看完这出戏,手里有铁证,他也不敢张嘴。”
闻言,弟子们一时间有点懵,不知道具体先生到底要怎么办。
陈文没有再多做解释。
他沉声喝令:
“苏时!”
“学生……学生在!”
苏时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
“用你听雨客的专属暗记,以最高级别的加急暗线,告诉那位黄老板。”
“明日,明月楼顶层一号房。”
“致知书院山长陈文,亲自登楼。
你也会以真实面目去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