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京城。
苍白的日头高悬于半空,洒下淡淡的光晕,没有半分暖意。
明月楼坐落于内外城交界处,高逾五层,飞檐斗拱。
楼梯回廊的每一个拐角,窗棂下方的每一道阴影,皆悄无声息地立着几名身着皂色短打的矫健身影。
那是东宫潜龙暗卫中最精锐的甲级死士,与致知书院安排在外围的护卫互为犄角,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方,将整座一号房方圆百步之内,围得如铁桶一般水泼不进。
踏上最后一级朱漆楼梯,萧裕桓深吸了一口气,按住了自己胸口微微翻涌的气血。
他今日依旧是一袭宝蓝色的蜀锦商人常服,腰束金丝带,头上戴着一顶嵌玉的方巾,作寻常西南巨贾黄老板的打扮。
昨夜那张花笺上的字迹,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了一整夜。
“明月楼顶层一号房。
明日,让你看看真实的听雨客。”
他狂喜,因为那是他苦苦寻觅的女子,终于肯褪去所有防备,向他敞开心扉。
但他更担忧,更心痛。
因为他深谙朝堂的残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若非被秦党的屠刀逼到了悬崖绝壁之上,那个素来清高孤傲的奇女子,绝不可能在此时卸下伪装。
“殿下……”
身后微服随行的总管太监德海,忍不住用极低的声音再次颤声劝谏:
“前面就是门了……
您现在若是反悔,还来得及。”
“闭嘴。”
萧裕桓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只有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
萧裕桓伸出双手,沉沉地推开了房门,大步跨入其中。
迎面而来的,并非想象中的刀光剑影,更非走投无路的凄风苦雨。
一号房极为宽阔雅致,四周厚重的织锦帷幔低垂,将外头的朔风尽数阻隔。
正中央的紫檀木长案前,烹茶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
在长案的主位后,正安稳地端坐着一道青色身影。
陈文一身半新不旧的素白棉袍,衣襟纤尘不染。
他一手按在膝头,一手提着长柄铜勺,正动作优雅地为案前的两只青瓷茶盏注入茶汤。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响,陈文缓缓抬起眼眸,微微欠身致意:
“贵客临门,风尘仆仆。
恭迎黄老板。”
萧裕桓脚下一顿,心中的惊涛骇浪竟诡异地平复了半分。
这就是陈文。
面对这位深不可测的人物,萧裕桓不敢有半分储君的倨傲。
他撩起锦袍下摆,快步走上前去,在长案对面的锦墩前停下脚步。
下一刻,这位大夏帝国的当朝储君,竟然双手抱拳,对着端坐的陈文,行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大礼。
“黄某……拜见陈先生!”
陈文放下铜勺。
“黄老板,请坐。”
陈文伸手虚引:“外头寒风刺骨,且饮一杯热茶驱驱寒气。”
萧裕桓依言落座,再次拱手。
“今日能与先生在此对坐,黄某三生有幸。”
“那夜在致知书院的地下讲堂,先生开讲逻辑之道,剖析朝堂言官之诡辩……
黄某回去之后,整整三夜未能成眠!”
萧裕桓由衷地感叹道:
“黄某自幼苦读四书五经,经史百家背得滚瓜烂熟,但总觉得如同隔靴搔痒,被那些满口祖制大义的大帽子压得喘不过气来,只知自辩,却越辩越黑。”
“是先生那一堂课,如九天惊雷,当头棒喝。”
“那夜之后,黄某如拨云见日,再看大夏这看似纷乱如麻的政局,亦能直刺其利害根本。
先生再造重塑之恩,黄某铭感五内,万死难报!”
听着这位储君发自肺腑的感激之言,陈文展颜一笑。
“黄老板天资聪颖,心怀丘壑。
逻辑不过是一件工具。”
陈文郑重回礼道:
“反倒是陈某,今日需向黄老板道一声谢。”
萧裕桓一愣:“先生何出此言?”
“为了那一篇《东南海疆市舶司与内海转运战略备忘》。”
陈文神色微正。
“致知书院推行新学,顾辞善谋,李浩善筹,承宗善耕,周通善法……
他们皆是不世出的经世奇才,但他们终究只是臣子,看问题,难免带着几分破局自保的锋芒与局限。”
“唯有黄老板,背后那位贵人,
“以大夏储君的无上视野,跳出了小恩小怨的泥潭,站在了万里海疆与亿兆苍生的宏大高度,写下了那篇气吞八荒的帝王篇章。”
“若无那一卷宏文注入灵魂,《大夏时务半月谈》充其量不过是一套应试资料。
正是有了这般骨肉加持,它才真正蜕变成了一本能定大夏万世基业的治国神书。”
“能得黄老板引为同道,实乃致知书院之幸,更是大夏江山之幸。”
这一番话,出自名满天下的陈文之口,分量何其厚重。
萧裕桓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了起来。
在深宫被秦党打压,被父皇冷落的十几年屈辱,在这一刻,仿佛全被眼前这个青衫先生温和的话语给抚平了。
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这是真正懂他的天下名师!
寒暄至此,室内的气氛已然融洽到了极致。
然而,萧裕桓心中的那一抹焦灼,却并未被茶香彻底冲淡。
他放下茶盏,在空旷的房间内飞速扫视了一圈,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先生。
黄某今日赴约,除了拜见先生之外,更是为了昨夜那封信。
信中所言。
看看真实的听雨客。
敢问先生,那位……
那位听雨客先生,今日何在?”
听到这个问题,陈文微微一笑。
他理了理宽大的衣袖。
“莫急。”
“常言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今日要与黄老板商议大计,有些一直遮遮掩掩的障眼法,自当掀开。”
陈文对着大殿右侧那一座青竹屏风,扬声道:
“出来吧。”
“见一见你的这位同道知己。”
“嗒……嗒……”
屏风之后,传来了一声锦鞋踏地之声。
紧接着,一只素白柔嫩的纤纤玉手,轻轻拨开了屏风旁垂下的珠帘。
萧裕桓浑身一僵,从锦墩上站了起来。
一道修长婀娜的身影,自阴影中,一步一步迈入了昏黄的炭火光亮之中。
刹那间,萧裕桓只觉得眼前轰然一亮,整座原本略显沉闷的木楼,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注入了一道惊心动魄的月华。
走出来的是一个女子。
苏时换下了一袭男儿装。
她身着一袭素净到了极点的浅青色流云百水裙,裙摆处以极淡的银线绣着几朵迎风舒展的墨梅。
原本束得紧紧的长衫被换下,勾勒出她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与女子特有的轻盈体态。
三千青丝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脑后随意地挽了一个温婉的随云髻,斜插着一根莹润通透的羊脂白玉发簪。
未施过多脂粉,那张常年掩藏在书生冠带下的面容,此刻毫无遮掩地展露在空气中。
肌肤胜雪,吹弹可破,鼻梁挺秀,眉如远山含黛。
尤其是那一双清冷如深潭般的眼眸,褪去了男子的伪装后,不仅没有减损分毫原有的傲骨,反而在女子柔美的衬托下,化作了一种摄人心魄的孤绝。
那一身常年沉浸在诗书中淬炼出的书卷气,与她与生俱来的绝美姿容完美融合,宛如自九天瑶池跌落人间的谪仙,清丽脱俗得让人不敢直视。
萧裕桓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虽然早在东宫的深夜推演中,他便知晓听雨客是个女子。
可是!
猜到,与亲眼目睹这一幕颠覆乾坤的绝世风华,完全是两回事!
眼前这个身形窈窕的绝色女子,就是那个将他骂得体无完肤的傲慢才子?
就是那个在《京华阅微录》里掀起滔天巨浪的听雨客?
就是那个敢以一介白丁之躯,在力压江南四大才子的致知六子之一?
这等气魄,这等容颜,这等才情……
天下间,怎会有如此女子?
萧裕桓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狂跳。
苏时莲步轻移,走到长案前,在距离萧裕桓三尺之处盈盈一礼。
她的神色依然平静,清冷如初,只是那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着。
“苏时,见过黄老板。”
“不,或许……
苏时亦当称呼您一声,太子殿下。”
这一声清脆的女子嗓音,终于将萧裕桓从失魂落魄的震撼中拉了回来。
而端坐在一旁的陈文,此刻适时地放下了茶盏,一语撕破了最后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黄老板。”
“或者说,
大夏当朝皇太子,萧裕桓殿下。”
陈文微微一笑,朗声引荐道:
“陈某今日,正式向殿下引荐。”
“这位,便是我致知书院的核心弟子,亦是写尽大夏风云的听雨客,苏时。”
“苏……苏时……”
萧裕桓对于他们揭穿自己的身份,毫不意外,之前没有揭穿,也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罢了。此刻,他只是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看着眼前这个向自己敛衽为礼的女子,看着她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庞。
昨日在东宫中的种种推演,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排山倒海般的怜惜。
他太懂了!
一个女子,走到今天这一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背负了多少随时会人头落地的滔天凶险!
而今日,她以真容相对,绝不是为了向他炫耀美貌,而是因为江南的死局已经爆发,她已经退无可退了。
“苏姑娘!
先生!”
“既然今日窗户纸已经捅破,那孤便以大夏皇太子的身份,在此与二位明言。”
“苏姑娘之才,夺天地造化,胜过大夏满朝朱紫。
姑娘以一介女子之躯,为大夏苍生立命,其风骨,足以令天下七尺男儿羞愤。”
萧裕桓盯着苏时的双眸。
“孤知道,姑娘今日卸下伪装,必是秦党在江南挖出了旧案,先生,苏姑娘,你们无需多言!”
“但孤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秦斯年想要动你,便得先从孤的尸体上踏过去!”
“天下举子看着又如何?
秦斯年当朝弹劾又如何?
大不了,孤便在这贡院门前与他秦党当场撕破脸皮,血溅五步!”
一番话,掷地有声,气冲霄汉。
这是萧裕桓这辈子,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展露出属于一国储君的铁血霸气。
为了眼前这个女人,为了心中那点未灭的大夏圣火,这个曾经装疯卖傻了十几年的懦弱太子,甘愿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跟权倾天下的首辅秦斯年斗上一斗。
苏时听得娇躯剧颤,一时间内心也感动万分。
陈文也有些意外,他知道太子肯定会帮忙,但他没想到,太子竟会如此决绝,如此的奋不顾身。
陈文迎着萧裕桓那双决绝的眼眸,缓步走到了这位大夏储君的面前。
他神色庄重地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同道之礼。
“殿下。”
“陈某与苏时,谢过殿下今日这份不惜舍弃储君之位的肺腑之意。”
萧裕桓浑身一震,眼眶泛酸:“先生……孤……”
陈文抬起眼帘,轻叹道:
“这大夏深宫十余年,皇权冷酷,骨肉相残。
陈某原以为,殿下的心性早已被这深宫磨成了只知趋利避害的泥鳅。”
“但今日得见,陈某方知自己看轻了殿下。”
陈文由衷地赞许道:
“在满朝文武皆求自保的关头,殿下愿为心中所系之人,愿为一位微末士子,拔剑相向,甘冒粉身碎骨之险。
这一腔男儿血性与担当,无愧这万里江山,更无愧大夏未来的九五之尊。”
陈文这般极高认可的评价,萧裕桓只觉得胸口一热,昨夜紧绷至今的神经险些决堤。
但紧接着,陈文接着道。
“只是,殿下。”
“越是面对灭顶之灾,我们越要将心中的炽热压下去,将脑中的冷水泼上来。”
陈文带着他重新走回了茶案前,亲自为他扶正了锦墩,温言道:
“殿下且坐。
喝口热茶,听陈某替殿下,将这盘棋拆解一二。”
萧裕桓心中的狂躁与冲动,竟奇迹般地被一点一点抚平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顺从地坐回了锦墩之上,双手捧起那只温热的青瓷盏。
“殿下方才所言,以强权庇护苏时……
殿下可知,这正是秦斯年最希望看到的下场。”
萧裕桓微微一怔:“先生的意思是……”
“这就是陈某那晚教给殿下的主战场的转移。”
陈文循循善诱地剖析道:
“眼下的死局,表面上看,是苏时的身份问题,秦斯年要借规矩杀人。
可一旦殿下和秦党正面交锋,秦斯年会瞬间将苏时这个原本属于礼部和科场的小案子,顺水推舟,无限夸大为东宫太子意图勾连的大案。”
“到那时,秦斯年甚至不需要去查苏时到底是不是女子了。”
“他只需要带着满朝御史,指责太子结党营私,视国法如无物。
到那时,皇上就算想帮你,也很难找到理由为你说话。”
“殿下一旦倒下,这大夏的天就彻底黑了。”
“秦斯年反手就能推二皇子上位。
而失去殿下庇护的致知书院,会被连根拔起。
刚刚盘活的通天阁与内海粮道,会被打成乱政作废;城外百万好不容易看到活路的流民,会再次被驱赶为流寇。
而苏时……”
陈文看了一眼站在的弟子,长叹一声。
“殿下以万金之躯,换来这样一局全盘皆输的死棋,当真值得吗?”
闻言,萧裕桓终于清醒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狂热,看似慷慨悲壮,实则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往秦斯年早已磨快了的铡刀上撞。
若非陈文这番抽丝剥茧的冷峻剖析,他差点亲手将东宫、将致知书院、将苏时,一起送入万劫不复的人间炼狱。
“先生……”
萧裕桓诚恳地道。
“黄某……受教了!”
“若非先生当头棒喝,黄某今日险些成了断送大夏国运的千古罪人。”
萧裕桓又接着问道。
“既然蛮力是自取灭亡,那敢问先生,这连东宫权柄都压不住的死局,究竟该从何处破起?”
陈文展颜一笑。
“陈某方才说了,面对秦斯年这种老狐狸,绝不能拿刀去碰他的盾。”
“我们要做的是借势。”
“我们要在这京城之中,借来一道连他秦斯年手里握着千条万条铁证,也吓得连翻都不敢翻开来看一眼的无上天威。”
萧裕桓与苏时皆是浑身一震,屏住了呼吸。
无上天威?
这大夏朝,除了九重天上的当今天子,还有谁能称得起这四个字?
难道陈文要去找皇上?
但这更是无稽之谈啊。
就在两人心神激荡之际,陈文问道:
“殿下。”
“陈某有一桩十六年前的皇家旧事,想要向殿下核实一二。”
“敢问殿下,十六年前,可曾以祭祖巡边为名,微服下过江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