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信物!”
陈文接着道:“苏雨一介清白弱女,无依无靠。
就在苏时三岁那年,江南大疫,小女孩高烧不退,命悬一线。
苏雨跪在暴雨泥泞中求遍了宗族亲戚,无一人肯借一文铜板。
为了给襁褓中的女儿抓一副活命的汤药,这位痴情的母亲,在药铺门前哭得昏死过去,最终不得不忍痛将当年那位贵公子留下的贴身信物,当掉了!”
“信物流落市井,转手于豪绅之手,早已不知所踪。”
“苏时的手里,根本没有金玉信物。
她只有她这个人。”
“妙啊!”
顾辞听到这里,赞叹道:
“妙绝颠毫!
若是写苏时怀揣信物进京,秦斯年只需咬死信物有伪,咱们没有真东西,反倒落了下乘成了死穴。可若写信物早在十四年前为了救女儿而当掉……
不仅天衣无缝地解释了为何无物可验,更是将一个母亲舍命救女的慈爱与凄凉,写到了极致。”
陈文淡淡一笑,顺口补了一句:
“况且,这也并非全无依据。
苏时在江宁的官府黄册上,本就是随母姓,生父一栏写的是早亡,年岁也恰好十六整。
秦党的密探在江南就算掘地三尺,翻出来的也正是这个底子,正好能跟咱们的故事对上,由不得他们不信。”
顾辞一抚掌,畅快大笑:“七分真,三分假!
用现实的底档做戏台,以天家的旧事做骨肉!
秦斯年就算长了一万双眼睛,也只会觉得自己挖出了一个埋藏了十六年的皇家惊天大雷!”
陈文点了点头,继续道:
“十六年的风刀霜剑,十六年的积劳成疾,当年的绝色才女苏雨,早已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终日缠绵病榻。”
“在那个寒风呼啸的深秋之夜,病榻上的母亲抓住了年仅十六岁女儿的手腕。”
“老母亲没有怨天尤人,只有这世间最令人心碎的凄然微笑。”
“娘这一辈子,等了他整整十六年……”
“娘想了他十六年,
可到了今日,娘依旧感激上苍,让娘这卑微如杂草的一生里,曾遇见过那样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能有这样一个可等可想的人,娘不悔!”
“娘手头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当年你爹留下的信物,早换成了救你性命的药汤……
娘唯独记着的,只有当年他临别之时,在画舫红烛之下,亲口在娘耳边许下的那两句私密誓言……”
老母亲将脸颊贴在女儿冰凉的手心里。
“你去京城!
替娘见他最后一眼!”
“当面去问问他,十六年前,秦淮河畔雨夜抚琴的苏雨,他可曾还记得吗?’”
话毕。
苏时捂住嘴唇,竟忍不住泪流满面。
虽然明知这是先生编排的大戏,可那一句“秦淮河畔的苏雨”,却深深地打动了她。
而长案前的那五个热血男儿,在这一瞬间也完全沉浸在了剧情里。
“我的天老爷啊!”
王德发感叹道。
“先生!
我的亲祖宗哎!
您这是在往全天下老百姓的心窝子上捅刀子啊!”
“女儿女扮男装去赶考,不是为了当大官,是为了考中进士去金銮殿上见他的爹爹哦!”
“这哪个当娘的受得了?
这哪个当闺女的能扛得住?
这本《秦淮残玉录》要是扔进京城里,满城的大娘小媳妇非得把眼睛都哭瞎不可!”
“德发说得太对了!”
顾辞一抖手中的折扇。
“虚实相生!
借力打力。
“其一,深宫之中的圣上看了这本手抄,不仅不会怪罪,反而会龙颜大悦!
因为先生把圣上当年的风流,美化成了一段心怀社稷,忍辱负重的千古圣德。
圣上甚至会暗自感动,感动当年那个江南女子竟然如此懂他,为他苦守了十六年。”
“其二,圣上崇道,最忌讳天道有亏,因果不全。
得知自己的亲生骨肉冒死进京只是为了求医救母……
圣上心中最大的情绪是愧疚。”
周通此时也说道:“大夏律法,以孝治天下。
《刑律》有云:子为母鸣冤求生,虽越职犯上,法当宽宥,德当表彰。”
“先生此策,在名教法度之上,立下了一座不可撼动的万丈高碑。”
“如果苏师妹女扮男装只是为了求取功名,那叫欺君罔上。
但如果是为了替生母了却执念,借天子之威引御医救母……
这在大夏礼教之中,不仅不是罪,反而是感动天地之至孝。”
“全篇文字不提圣上名讳,礼部无法定妄议乘舆之罪。
而至孝救母的大旗一旦立起来,礼部那些自诩正统的言官,谁敢跳出来说一个查字?”
“算无遗策!
当真是算无遗策!”
李浩双眼放光地说道。
“先生这手无名手抄,算透了整座京城所有权贵圈层的心理命门!”
“京城那些闲得发慌的夫人们,情绪会被彻底点燃!”
“她们不会把这当成一个故事,她们会把这当成一场正在发生的事情。
她们会哭,会痛,会疯狂地打听这个可怜的姑娘到底是谁!
更会恨不得满京城去帮她把那个位高权重的爹给揪出来。”
李浩一拍大腿:
“秦党那些高官,白天在朝堂上或许是一条心。
可到了晚上回到后宅,面对哭肿了眼睛,逼着他们做个人的正妻与小妾……
他们敢在家里说半句要加害这个姑娘的话吗?
他们的后院当场就得被烧成一片火海!”
最后,顾辞走到了苏时的身旁,轻轻拍了拍苏时颤抖的肩头。
“师妹,别哭了。”
“我会托商队的大车给苏伯母送去三十斤上好的参茸和棉被。
你当年求学,是为了光耀门楣,为了让苏伯母能挺直腰杆做人。”
此时,张承宗道。
“先生今日这一卷《秦淮残玉录》,不仅是破了秦党的绝户毒计……”
“先生这是在用这大夏的万丈青天,在替咱们苏师妹,在替天下所有在泥潭里苦苦挣扎的苦命女子,争一口堂堂正正的公道人间。”
内堂之内,烛火熊熊。
五位顶天立地的同门,在这一刻,都在热烈地讨论着这个方案。
苏时站在他们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赤诚的面容。
她不再流泪。
陈文站在长案尽头,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六个弟子。
“苏时。”
苏时上前一步,“学生在!”
陈文将那一方古朴厚重的歙砚推到了她的面前,提起一根金丝狼毫,郑重地递交到了她纤细如玉的手掌之中。
“磨墨,铺纸。”
陈文眼眸微眯:
“今夜,为师亲自替你研墨。”
“用你的心,用你的血,给这满京城的达官显贵,写这第一卷,”
“《秦淮残玉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