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大院。
柳若云一袭云霏妆花缎织海棠小袄,下着翡翠撒花纯银百褶裙,身姿袅娜如弱柳扶风。
自从惊鸿高定大赏落下帷幕,她以世家第一名媛之身登台走秀,她柳若云在京城权贵女眷圈中的声望,已然如日中天。
各大尚书、公侯正妻,乃至宫中的嫔妃命妇,无不以能求得她亲自指点一身衣冠配饰为无上荣光。
然而,外人只看到她风华绝代,唯有她自己心底清楚,那个以一支神笔点燃她灵魂野心的青衫少女,究竟给她带来了何等震撼。
白姑娘……
听雨客……
致知书院苏时!
“春闱会试马上就要开始了……”
柳若云指尖微微一颤。
“这天子脚下的贡院,乃是全天下男儿争名。
白妹妹,你那般才情,那般傲骨,又该如何跨过那道吃人的鬼门关?”
“小姐。”
小翠捧着一只雕花书匣,轻手轻脚地迈过珠帘:
“方才惊鸿总店那边,江南陆家的少东家陆文轩陆公子,遣了府上的贴身老仆,给小姐送来了这匣物什。”
柳若云秀眉微挑:“陆文轩?
他送了何物过来?”
“回小姐的话,那老仆传话说,陆公子前些日子托江南书商搜罗了几部孤本的琴谱与残卷词集,想着小姐近来正为惊鸿的新春大典谱曲,便特意送来供小姐闲暇时品鉴翻阅,以作消遣。”
小翠将沉香木匣轻轻搁在几案之上,躬身退下。
柳若云神色从容,并未起疑。
陆文轩如今是惊鸿总店的大东家,两人为了店中的布置与各府夫人的订单,时常有些书信与文雅之物的往来。
这位江南第一世家的少主素来风雅知礼,送些古琴谱来,倒当真合乎他往日的君子作派。
她伸出纤纤玉手,拨开书匣上的黄铜小锁,轻轻掀开了沉重的紫檀木盖。
匣中铺着深蓝色的锦缎,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四部保存尚算完好的雕版琴谱,纸页泛着古色古香的松烟香气。
柳若云随意翻动了两册,嘴角含着一抹浅笑。
然而,当她的指尖触碰到最底层的一卷薄册时,却发现了一些异样。
那是一本用最粗糙的土麻线手工装订的小册子,甚至连封皮都磨损得生出了毛边。
左上角,歪歪斜斜地写着四个极不显眼的小字:
《秦淮残玉录》。
柳若云心头微微一动。
以陆文轩那般严谨讲究的名士性情,怎会将一本品相如此粗劣的民间手抄,塞在如此贵重的紫檀木匣之中?
她轻轻将那卷薄册从匣底抽出。
指尖摩挲着那粗糙泛黄的纸张,一股莫名的直觉,瞬间穿透了她的指尖。
深吸了一口气,柳若云借着窗前明亮的日影,翻开了第一页。
卷首那一行由老郎中以沧桑行楷写就的开篇,赫然撞入了她的眼帘:
“老夫行医四十载,阅尽生死……岁次景泰三十年深秋,秦淮风急……”
“秦淮?”
柳若云微微一怔。
十六年前!
北方微服南巡的英武贵公子,泛舟秦淮,偶遇绝色才女苏雨……
雨夜画舫,以琴定情,解九龙蟠纹玉佩相赠……
可还记得秦淮河畔的苏雨吗?
作为百年世家的嫡长女,柳若云见惯了这深闺后宅中多少怨偶与虚伪的联姻。
她从未见过这般苦守一生的深情!
“……孤女苏时,女扮男装冒死叩击春闱龙门!
老夫闻之胆裂,然感其至孝,唯有老泪纵横,暗祈苍天有眼,莫教此等纯孝孤女喋血金阶……”
“白妹妹……白妹妹竟然是……
皇女?
真的假的?”
她聪慧绝顶,心思玲珑剔透到了极点。
在最初的惊骇过后,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整座大夏朝堂当下的凶险格局。
陆文轩为什么会无意间将这本册子送来?
因为陆家与致知书院早已结盟。
这身世是真是假?
天子当年是否真的留下了龙种?
柳若云不知道。
但她在这一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这身世的真假,根本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春闱临近,白妹妹的身份是藏不住的,秦斯年迟早会将刀架在了白妹妹的脖子上。
贡院门前就是致知书院的断头台。
而这本《秦淮残玉录》,这个遗落民间的至孝皇女的身份,是白妹妹在这场死局中唯一能够活命的通天护盾。
“傻妹妹啊……”
柳若云抬手拭去脸颊上的泪痕。
“你敢以女子之躯去翻覆这大夏乾坤,去为天下女子争一口气,去为生母搏一条生路……”
“今日,我柳若云身为世家嫡女也不能再坐着了。”
她将那本残卷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肉放好,快步走到妆镜前,深吸了一口气:
“小翠!备车!”
“去惊鸿总店!
今日闭门雅集的名单,立刻给本小姐送上来!”
……
午后未时三刻,内城,惊鸿高定京城总店。
整座总店的三楼,乃是一处奢华隐秘的云顶暖阁。
四周垂挂着重重叠叠的苏绣双面轻纱帷幔,地面铺着厚重如云絮的波斯软毯,四角青铜鼎炉内焚着千金一两的特制雪中春信冷香。
这里是京城顶级权贵女眷专属的闭门试衣沙龙,寻常官员夫人连递帖子的资格都没有。
今日受邀前来的,唯有三位身份尊贵至极的朝廷命妇。
正中央坐着的,是吏部尚书郑大人的正妻,郑夫人。
在她左侧,则是兵部左侍郎李夫人。
李夫人素来性情火辣泼辣,极爱新奇华贵之物,此刻她身着一袭惊鸿定制的绯色修身长裙,正对着青铜穿衣镜不住地揽镜自照,满心欢喜。
而坐在右侧的,则是左副都御史马大人的夫人,马夫人。
“哎哟,若云姑娘,你这惊鸿店的手艺,当真绝了!”
李夫人抚摸着腰间那收束得极为得体的暗扣,笑得合不拢嘴:
“上回我家那死鬼侍郎回府,瞧见我穿这一身,眼睛都直了!
往日里总说我铺张,这回倒好,昨夜竟主动塞给我票,非催着我今日再来你这儿定上两套新裁的披风!”
一旁的郑夫人亦是端着白瓷盖碗,微微颔首,言语间带着对柳若云极高的赞许:
“若云知书达礼,这衣裳虽剪裁前卫,却半点不失大家风范,反倒衬得人端庄挺拔。
我活了这大半辈子,倒当真佩服你这丫头的心思与胆魄。”
换作往日,柳若云必定早已巧笑嫣然地周旋在三位尊贵夫人之间,妙语连珠。
然而今日,端坐在一旁的柳若云,神情却显得格外苍白。
她手中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花茶,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翻滚的阴云。
“铮!”
阁楼一角的屏风后,柳若云信手拨动了一下案前的琴弦。
原本应当是轻快舒缓的迎客曲调,却不知为何,音律陡然一转,化作了一段如泣如诉的断肠之音。
弹至中段,柳若云指尖一颤,音律瞬间错乱,一道尖锐的破音戛然而止。
“哎呀!”
李夫人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盖险些跌落。
郑夫人与马夫人亦是不约而同地放下茶盏,皱眉看向柳若云。
“若云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李夫人性子最急,快步走上前去,看着柳若云那张毫无血色的绝美面庞,心疼不已:
“平日里瞧你总是神采飞扬的,今日怎的失魂落魄成这副模样?
可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冲撞了你?”
马夫人亦是打量着她,温声宽慰道:
“若云,这京城士林中谁不知你的才名与品性?
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只管与我们几个长辈说!
郑尚书掌管天下百官考评,我家老爷更是执掌十三道监察御史,这天子脚下,难不成还有人敢欺负到你柳大小姐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