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西六宫,昭阳殿。
这是当今天子御赐给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的寝宫,极尽奢华。
然而此刻,整座昭阳殿的大门却被沉沉合拢。
“全都给我滚到殿外候着。
任何人,哪怕是母妃宫里的人来了,没有我的准许,敢踏入殿门半步者,杖毙!”
萧明月冰冷骄横的斥退声响彻大殿,数名贴身大宫女吓得噤若寒蝉,忙不迭地退了出去,将沉重的殿门缓缓掩严。
殿内,炭火熊熊。
萧明月一个人蜷缩在铺着厚厚白狐裘的凤榻深处。
她低头看着那本被自己强行抢回来的无名册子。
“《秦淮残玉录》……”
萧明月轻声呢喃着封皮上的字样。
这字迹古拙迟涩,泛黄的纸页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之气,怎么看都不像是宫里内阁的机密卷宗,倒像是一本在民间市井里流落了许多年的行医野记。
“苏时……
致知书院……
父皇的颜面……”
萧明月带着一股极度好奇,伸出微微发颤的纤纤玉指,翻开了第一页。
卷首那一行沧桑悲凉的行医开篇,瞬间撞入了她的眼帘:
“老夫行医四十载,阅尽生死……
岁次景泰三十年深秋,秦淮风急,老夫夜诊苏氏草庐,方知这世间竟真有至情至孝之人,泣血向天,教老夫夜不能寐……”
萧明月心头一紧。
秦淮?
苏氏?
随着书页一页一页向后翻阅,萧明月眼中的骄横与任性,寸寸碎裂。
当她读到十六年前,那位北方的英武贵公子泛舟秦淮,与绝色才女苏雨在画舫琴瑟和鸣时……
萧明月看得一阵心惊。
十六年前!
景泰十五年!
那一年,父皇确实微服巡幸江南整整半月。
“这……这是父皇?”
萧明月捂住了微张的樱唇。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情节推进到贵公子因京中剧变不辞而别,留下怀有身孕的苏雨在秦淮河畔受尽宗族唾弃。世俗白眼,整整苦守了十六年……
两颗豆大的泪珠,落在那粗糙泛黄的纸页上。
“娘这一辈子,等了他整整十六年……
娘想了他十六年,可到了今日,娘依旧感激上苍,让娘曾遇见过那样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娘不悔!”
生母苏雨积劳成疾,依然没有半句怨言,反而苦苦护着腹中的骨肉长大成人……
萧明月自幼锦衣玉食的公主,受尽万千宠爱。
她从未想过,在繁华似锦的秦淮河畔,在帝王荣耀的阴影背后,竟然有一个同样深爱着自己父皇的清白女子,为了这份帝王之诺,生生被耗干了一生的青春,如今躺在草屋冰冷的板床上,连一副救命的汤药都吃不起。
“父皇……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你怎么能丢下她们不管啊……”
萧明月趴在狐裘软榻上,泪水决堤而出,哭得浑身发抖。
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哽咽着翻到了全书的最后一页。
“……年方十六之孤女,无金玉以延医,无权势以求援。
为全生母临终见父之夙愿,更为叩求天听借得名医救母一命……
孤女苏时毅然束发裹胸,女扮男装,斩断红妆,直叩春闱龙门!”
苏时。
致知书院的苏时!
她不是什么寒门书生!
她竟然是一个女子!
她是父皇十六年前遗落在民间的亲生骨肉!
是她萧明月同父异母的亲姐姐啊!
“天啊……”
萧明月双手颤抖着捧着那本残卷,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难怪致知书院那么懂大夏的政局……
她骨子里流着的,是咱们萧家的真龙血脉啊!”
“她为了救娘,为了替娘问一句负心的话,她一个人在几万个大男人堆里拼命考科举!
她是在拿着自己的项上人头,在给生母争一条活路啊!”
她想起了东宫里皇兄萧裕桓那慌乱恐惧的神情,想起了皇兄嘴里提到的“秦相府”、“大案”!
“秦斯年……
秦原……
二哥……”
她瞬间全想明白了。
他们是要拿自己亲姐姐的命,去置皇兄于死地,去打父皇的脸。
“畜生!
一群猪狗不如的奸贼!”
“来人!
备车!”
萧明月一把扯开殿门。
“去端王府!
立刻去端王府!”
……
端王府,后堂暖阁。
端王妃和宁安郡主萧玉姝正在品茶。
宁安郡主此前曾微服去过惊鸿高定总店,对致知书院和听雨客的才情早有耳闻。
“王妃!
郡主!
不好了!
安平公主殿下闯进府来了!”
王府大管家连滚带爬地在门外禀报。
还没等屋里的两人反应过来,暖阁的厚毡门帘被哗啦一声掀开。
只见安平公主萧明月冲了进来。
“姐姐!
救命啊!”
萧明月一把抱住端王妃的大腿,嚎啕大哭。
“哎哟!
我的小祖宗!
这是怎么了?
谁敢欺负你啊?”
端王妃吓得手中的佛珠险些散落在地,连忙心疼地去搀扶她。
一旁的宁安郡主也是花容失色,连忙掏出丝帕替萧明月擦拭泪水:“明月,你这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太子哥哥同你置气了?
快同姐姐说!”
“不是我!
不是明月受委屈!”
萧明月抽噎得几乎喘不上气,颤抖着双手,自怀中掏出了那一卷《秦淮残玉录》。
“是咱们萧家的大骨肉……
是父皇在江南留下的亲闺女!
是明月的亲姐姐呀!”
“明月,你疯了不成?”
端王妃将萧明月一把揽入怀中,心急如焚地拍着她的后背,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地低声嗔怪道:
“这等掉脑袋的混账话,也是能在大白天嚷嚷出来的?”
“我的好明月,你是不是在宫外又听了那些个不着调的戏折子?
你父皇是九五之尊,天家血脉何其严密,外头多少居心叵测的宵小想借着莫须有的由头生事!
你性子单纯,若是不慎叫外人算计了去,传到宗人府那里,可让皇婶怎么护你?”
端王妃眼里全是对这个小侄女的护犊之意,生怕她是着了哪个夺嫡党派的道儿,被人利用来泼皇家的脏水。
“明月没听戏,明月也没被人算计!”
萧明月见她们不信,委屈得直跺脚,眼泪滚滚而落:
“明月若是编半句瞎话来骗您,就叫天雷劈了我!
这根本不是外头的江湖骗子给的!
这……这是我刚才在承华殿,从太子哥哥的御案底下,硬生生抢出来的!”
“太子?”
宁安郡主正替她理着散乱的鬓发,闻言指尖骤然一僵。
“明月,休要胡闹,把话说清楚。”
“你说这是你太子哥哥的东西?
太子性子最是沉稳守矩,东宫书斋重地,怎会留存这等江南民间的手抄册子?”
“我怎敢拿太子哥哥的名头浑说!”
萧明月拉着端王妃的衣袖,将方才在承华殿的惊险一幕竹筒倒豆子般全倒了出来:
“我今日去东宫讨茶喝,刚一进殿,太子哥哥就慌得跟什么似的,手忙脚乱地拿帕子去盖这本册子!
连平日里最沉得住气的大太监德海,都吓得直接跪在地上发抖!”
“我硬抢过来的时候,太子哥哥脸都吓绿了,急得直跺脚要夺回去,嘴里还失口冲我喊,明月!此乃江南绝密密案,事关父皇至高颜面,你万万看不得,看了要掉脑袋的!”
萧明月声泪俱下:
“您想一想!
若真是外头骗子的假东西,太子哥哥何至于怕成那个样子?
他为什么死死捂着?
他为什么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正因为这是真的!
正因为他暗中查出了这是父皇当年在秦淮河留下的真血脉,他怕得罪父皇,怕坏了他自己的储君之位,才不得不死死瞒着啊!”
“……”
端王妃与宁安郡主相视一眼。
如果这是外面的野路子,绝不可能递到太子的御案上。
如果这是秦党的圈套,秦党巴不得天下大乱,太子又怎会拼了命地试图把火苗按死在自己殿里?
能让当朝皇太子吓得失态的……
唯有真正能戳痛皇帝脊梁骨的皇室天家隐秘!
宁安郡主深吸了一口气,赶忙翻开手中的《秦淮残玉录》。
一旁的端王妃也凑上前去。
一页,两页,三页……
整整一刻钟的时间,暖阁之内,只剩下了三个皇室女子逐渐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宁安郡主看着看着,手中的帕子早已湿透。
作为名媛,她太懂一个女子的贞烈与绝望。
“您看这里!”
宁安郡主指着第三页上的墨迹:
“……公子临行,解腰间九龙蟠纹透雕白玉佩相赠,此佩中空,暗刻一极字……”
端王妃凤目骤然睁大。
那是当今天子的潜邸私印暗记!
“极”字,取自“承天立极”之意,除了宗人府宗正与皇室极少数几位亲王正妃,天下间根本无外人得知。
一个江南的民间老郎中,若非亲眼目睹了那枚信物,便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绝编造不出这等唯有皇家核心才知晓的细节。
宁安郡主继续往后翻,眼眶已然寸寸泛红。
十六年的坚守。
未婚生女的宗族唾弃,风霜刀剑的世俗白眼。
绝色才女青丝熬成白雪,却深知君心不由己,自始至终未曾怨恨过天子半句……
“娘这一辈子……
等了他整整十六年……
娘想了他十六年,可到了今日,娘依旧感激上苍,让娘曾遇见过那样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娘不悔!”
而当她看到卷末那句“还记得秦淮河畔的苏雨”时,她的心都要碎了!
“……年方十六之孤女,名唤苏时。
为全生母见父之愿,更为叩求天听借得宫廷名医救母一命……
孤女束发裹胸,女扮男装,冒死叩击春闱龙门!”
苏时!
致知书院!
“苏时……致知书院那个苏时竟然是个十六岁的姑娘?”
宁安郡主失声捂住嘴,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滚落:
“她不是为了名利……
她是为了救母亲!
她是在拿着欺君大罪,在阎王爷手里替生母争命啊!”
萧明月此时道。
“你们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你们了吧
这事儿,父皇还不知道呢。
秦斯年那帮秦党的狗贼,估计正要对致知书院使坏呢!
目标估计就是苏时姐姐的身份问题!”
“什么?”
“他们敢!”
端王妃气得浑身发抖。
“秦斯年算个什么东西?
他秦家不过是我萧家的一条看门狗!
他若是敢动那丫头一根汗毛,我明日就进宫,跪死在太庙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让全天下看看他秦党的滔天狗胆!”
宁安郡主亦是擦干眼泪,凤眸含煞。
“明月!
此事绝不能任由那帮官僚胡来!”
“苏时不仅是皇室血脉,更是救母的纯孝典范。
天下道统,孝字当头!”
宁安郡主当机立断:
“我这就修书给京城所有的宗亲贵妇。
明日一早,咱们齐聚慈宁宫,去太后灵位前请命。”
“我们倒要看看,谁敢长了几个脑袋,敢动我们萧家的金枝玉叶!”
闻言,萧明月终于破涕为笑。
“苏时姐姐……
别怕。”
“我们会替你把这天给撑起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