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鹰继续道:
“秦大人……”
“就在今日清晨……
这京城内外,天塌了啊!”
“天塌了?”
秦原冷笑一声,“胡说八道!
天塌下来有相爷顶着,何事能让天塌?”
枭鹰颤声道:
“今天天还没亮……
外城天香阁、咸烹老店、几十座大茶肆里,所有的说书先生全部停了旧书。
全城都在疯传一卷刚从江南流传过来的绝密行医手抄《秦淮残玉录》!”
“那书里写得清清楚楚……
十六年前景泰十五年秋,当今天子微服南巡江宁,在秦淮画舫上留宿半月,与一位才女两情相悦,留下九龙蟠纹玉佩为信!”
“那才女未婚产女,苦守了十六年,如今病入膏肓卧榻等死……
临终前把当年天子留下的私物交给女儿,让女儿去京城问问那个位极九重的男人,还记不记得十六年前秦淮河畔的苏雨!”
秦原听得一愣,随即不屑地嗤笑起来:
“民间编造的风流野史罢了!
京城百姓平日里就爱嚼这些舌根子,与咱们抓捕苏时有何相干?”
“大人!
怎么可能不相干啊!”
枭鹰近乎尖叫地喊道:
“那册子的卷末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那个十六岁孤女……”
“就是致知书院的苏时啊!”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秦原一步踏上前,一把揪住枭鹰的衣领,将这名魁梧的死士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苏时……
苏时是当今天子的私生皇女?
荒谬!
大逆不道!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这分明是陈文那穷酸在江南被咱们查出底细后,垂死挣扎编出来的弥天大谎!
皇上怎么可能认这种野种?”
“大人,皇上认不认奴才不知道……
但满京城的人,全当真了啊!”
“兵部左侍郎李夫人,吏部尚书郑夫人、副都御史马夫人……
各大部堂高官的后宅全反了!
她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全信了!”
“噗通!”
秦原手腕一软,枭鹰跌落在地。
而秦原整个人亦是踉踉跄跄倒退了三大步。
后宅起火!
然而,枭鹰的噩耗依然没有停歇。
“还有深宫内廷……”
“安平公主,联合宗室里十几位王妃,如今全聚在端王府别苑。
安平公主一口咬定,苏时是她流落民间的亲姐姐,是去救娘的纯孝皇妹。
最关键的是,这两天,太子也在暗戳戳地往外透漏消息。
说有个皇女妹妹,名为苏时……”
秦原呆若木鸡地倚着柱子,浑身颤抖。
怎么会这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明明手里握着最硬的王牌!
他们明明抓住了致知书院欺君罔上的绝杀铁证!
可为什么……
为什么眨眼之间,这个原本应当被凌迟处死的罪囚,竟然一跃成为了全京城达官显贵,内廷宗室拼死护在心尖上的天家神女?
“妖法……”
秦原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陈文……
那个穷酸……
他会妖法啊……
怎么可能这么巧?
我们前脚查完,就蹦出来一个皇女?”
此时。
秦斯年终于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被一个江南来的教书匠随手翻了一张牌,你就吓成这副丧家犬的德行,也配做老夫秦斯年的儿子!”
秦原浑身一哆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
“父……父亲!
这不是真的!
这绝不可能是真的!
定是陈文在江南嗅到了风声,连夜伪造了这本劳什子手记!
咱们手里有江宁府的户籍铁证啊!
只要咱们把铁证呈给皇上,直接发兵抓人……”
“抓人?
你拿什么抓?”
秦斯年怒道。
“你个蠢材!
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吗?
陈文这是在跟咱们打明牌!
他根本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藏!”
“好啊!
老夫准你带兵去抓!
老夫问你,你带兵去了致知书院,当着天下万民的面,你治她什么罪?”
秦原脱口而出:“治她欺君罔上!
女扮男装冒充举子!”
“欺君?”
秦斯年眼皮一抽。
“你刚才没听枭鹰说吗?
十六年前景泰十五年秋,皇上微服去江南,这在大夏起居注里是实打实的真事。
九龙透雕蟠纹佩,那是皇上在潜邸时的私印信物,天下间除了少数几个宗室老人,连内阁都没几个人知道。
信物是真的,时节是真的,苏时的年龄分毫不差更是真的。”
秦斯年厉声喝问:
“满大街的老百姓都知道她是去寻父救母的。
天下万民都在为这桩十六年的苦守大戏抹眼泪。
你秦原带着大军冲上去,把一个可能是天家骨肉的姑娘按在地上打上死囚枷锁……”
“你若是抓错了,她当真是皇上的女儿,你秦原长了几个脑袋够皇上砍的?”
秦原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那……那若是等她进了贡院呢?”
侍立在一旁的京城三魁之首肖景明,此刻亦是神色凝重地走上前一步。
肖景明拱手试探道:
“相爷息怒。
晚生以为,既然不能在外头大张旗鼓地抓,那咱们不妨等春闱开考之日,在贡院龙门前动手。”
“咱们只需严令搜检官,公事公办。
她若是个女子,哪怕她真是皇女,也休想洗脱这欺君之罪!”
“肖景明。”
秦斯年叹息道。
“你当真以为,老夫这位首辅,是靠着读八股文坐到今天的位子上的?”
肖景明浑身一僵:“晚生……晚生不敢。”
“你不敢?
我看你胆大包天得很。”
秦斯年猛一拂袖,厉声训斥:
“在贡院龙门前,你敢动去一个极可能是天家公主?”
“老夫问你,门外站着三十万被老张头煽动得红了眼的流民与漕帮苦力,头顶上坐着端安平公主和太子这两尊皇家大佛。
满朝文武的夫人们就在后头盯着!
皇上也没表明态度。”
“就算当真验出她是个女子,那又如何?”
“皇上修仙求道十余年,最忌讳的是什么?
是天道有亏!
是颜面扫地!
天子的亲生闺女,为了娘亲,冒死考科举,结果在贡院大门口,因为身份不符,拒之门外,甚至当场抓捕?
你觉得皇上是会赏赐你忠心体国,还是会为了平息天下汹汹民愤,为了遮掩天家奇耻大辱,直接下一道中旨,将你肖家满门抄斩,拿你全家的脑袋去给天家的体面陪葬?”
肖景明愣住了。
“相爷恕罪!
晚生……晚生愚钝!
晚生知错了!”
此时,三魁之中的魏云深,亦是收敛了脸上的傲气。
“相爷,难道依您看……
这本册子……
这身世……
难道皇上当真知晓?”
“知晓?”
秦斯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何止是知晓啊……”
“你们且给老夫好好想想。
通天阁停工,朝廷无银,百万流民聚京,这是亡国之危。
可偏偏,陈文带着致知书院入京之后,一切死局迎刃而解。
向商贾借钱,清查卫所军屯,内海粮道破浪直达……”
“那一日养心殿朝会,太子萧裕桓那个废物,为何敢在大殿之上公然拔剑怒斥?
晏子衡那条内阁老泥鳅,为何敢抱着万言策跟老夫当堂翻脸?”
“更要命的是皇上!”
通天阁大案,皇上连敲了三声铜磬,四道加急恩诏绕过内阁直接明发天下。
这说明什么?
说明皇上对致知书院推行的新政是认可的。
说明深居养心殿的这位圣天子,早就看腻了咱们这些老臣的面孔,一心想着借陈文这批江南新锐的手,来分我们的权。”
魏云深眉头紧锁,低声发问:“相爷,可就算皇上青睐致知书院,难道还能容忍他们凭空捏造皇家血脉不成?
这可是混淆天潢贵胄的死罪啊!”
“捏造?
谁敢断言这是捏造?”
秦斯年冷笑一声。
“十六年前景泰十五年秋,皇上在江宁行宫住了半月,秦淮画舫留宿数日,九龙佩离奇失踪……
这些事在大内都是有迹可循的。
当年皇上到底留没留情,十六年过去了,连皇上自个儿心里都在打鼓。”
“更关键的是,这风声,是从哪里走漏出来的?
是从东宫!
是从安平公主嘴里嚷出来的!”
“深宫内苑,耳目遍布天下。
东宫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安平公主闹得宗室天翻地覆,你们当真以为皇上是聋子是瞎子吗?
皇上必定早已知晓了一切!”
秦原听得浑身发毛,忍不住插嘴道:“父亲,既然皇上早就知道了,那养心殿为何至今没有降下一道斥责伪造的圣旨?
为何不派锦衣卫去把致知书院抄了?”
“蠢材!
这就是老夫要告诉你的死穴!”
“皇上明知此事在全城沸沸扬扬,却偏偏引而不发,连一道盘查的中旨都未曾下过!
这说明皇上对陈文伪造皇女一事,至少是冷眼旁观,默许放任的态度!”
“皇上在观望!”
秦斯年继续道。
“皇上深谙帝王平衡之术。
他知道这丫头是致知书院的门生,更知道这丫头身负经世之才。
陈文造出这个至孝皇女的身份,在外头把天家颜面捧到了九天之上,把皇上当年的风流洗成了顾全大局的隐忍,更把一个女儿救母的至孝大义架在了天下人眼前。”
“皇上乐见其成。
皇上正好可以借着这层神圣的血脉外衣,顺水推舟地保全致知书院,回击朝野对新政的非议,更是借机敲打我们。”
“在皇上尚未表态之前,你秦原揣着江宁府的所谓户籍铁证冲上去,大喊这是假的,大喊苏时是民女冒充……
你是在干什么?”
“你是在当着全天下士子的面抽皇上的龙脸!”
“你是在逼着皇上当众承认十六年前的荒唐风流。”
“你更是在亲手掐死一个替天子尽孝的至孝孤女!”
“到那时,天下万民骂的是你秦家刻薄寡恩,皇上为了平息民愤,保全天家体面,为了继续推行他的新政,第一个要砍来祭天的……
就是你秦原的脑袋!
就是我们整个秦相府的满门宗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