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内城东南隅,陆府别院。
这处别苑里,除了廊下一名灰衣老仆轻微的扫雪声,竟是落针可闻,宛如置身世外桃源。
老仆扫尽阶前碎雪,在一间挂着厚重暖帘的雅室门外停下了脚步。
“少爷。”
“方才门外又有几波贵客递了拜帖过来。
江南同乡会设在望江楼的接风春宴,催请了三次。
还有太仓、松江几家世交伯叔带进京的几位名门才子,皆在门外候着,盼着能与少爷叙一叙旧谊……”
雅室内静默了片刻。
“全退了吧。”
老仆微微一怔,有些迟疑道:
“少爷,江南同乡那头,若是少爷不出面,外头那些世家举子,怕是要说咱们陆家自恃门第,瞧不起江南士林……”
“我说了,全退了。”
竹帘微动。
“就说我抵京之后偶感风寒,需闭门静养以备大考,不见任何外客。
往后五日之内,凡有递帖求见者,一概照此回绝,不必再行通传。”
“陆少东家当真是好大的排场。”
一声轻笑传来。
老仆吓得浑身一哆嗦,
只见顾辞一身崭新的苏绣锦袍,手里悠哉游哉地摇着折扇走了进来。
陆文轩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对着门外的老仆淡淡吩咐道:
“老福,退下吧。
关上院门,任何人靠近听雪苑百步之内,立刻示警。”
“明白!”
老仆看着这位贵公子,心领神会地躬身退下,顺手将别苑重重院门栓死。
室内炭火微红,暖香弥漫。
陆文轩端起青铜温酒壶,给对面的青瓷盏里斟满了一道滚烫的酒液。
“堂堂江南解元,深更半夜不走正门,顾兄这飞贼的做派倒是愈发熟稔了。”
陆文轩撩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锦墩。
“正门外头全是盯梢的眼线,顾某若是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明日秦相府的弹劾折子就得递到内阁,告你陆大少爷与致知门人私相结党。”
顾辞大马金刀地落座,端起热酒一饮而尽,长舒了一口气:
“不过今日,先生交代给顾某的差事,算是全须全尾地办妥了。”
顾辞从宽大的锦袍大氅内侧,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册厚重沉甸的书卷,轻轻放在了紫檀案的正中央。
《大夏半月谈·第四期·终卷》。
“这是……”
“最后一卷。”
顾辞指尖在黑色封皮上轻轻一弹。
“二月初四,考前五日。
太子殿下、严尚书、张祭酒、陆大人、孟大人……
所有能调动的大夏至高智慧,尽数封卷于此。
先生亲手朱批拆解,专克今科会试第三场策论里的国家级死穴。”
顾辞看着陆文轩,正色道:
“这最后一柄神兵,顾某亲自给你送过来了。”
陆文轩缓缓掀开扉页。
卷中文字字字珠玑,杀伐果断,直刺国家经脉,而在那每一段文字下方,陈文用朱砂手书的逻辑解构模型,更是如惊雷般扑面而来。
陆文轩将书卷缓缓合拢,微笑道。
“顾兄。”
“你今夜若是不来,我也定要遣人去书院敲门的。”
“之前全京城都在传的那本《秦淮残玉录》……
若云递了密信给我。”
陆文问出了那个憋在他胸口的滔天疑云:
“苏时……
她当真是个女子?”
雅室内,炭火哔啵作响。
顾辞并未遮掩,只是坦然一笑,缓缓点了点头:
“是。”
“苏师妹自幼长在秦淮,确是一袭男儿长衫遮掩下的女儿身。”
即便心中早有推演,但亲耳听到顾辞这位致知门面当面证实,陆文轩依然半晌未能说出半个字来。
“她……她真的是个女子……”
陆文轩苦笑着。
“天下男儿当真皆该羞煞自绝!”
话毕,陆文轩接着道:“
满京城都在传,致知书院的苏时,是皇上当年遗落在民间的亲骨肉。”
“顾兄,外头传得神乎其神,这事儿……
当真是真的?”
顾辞手中折扇微微一顿,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轻描淡写地说道:
“此事……
陆兄何必来问我?
你该去紫禁城,问问养心殿里坐着的那位皇上。”
“……”
雅室内静默了一瞬。
陆文轩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极为聪慧的眸子里,骤然闪过一道精芒。
他没有再追问半句,忍不住摇头低声失笑,抚掌叹道:
“问皇上……
好一个问皇上!”
这等通天彻地的阳谋,虚实莫测,真假根本无从查验,更是谁查谁死。
陆文轩何等玲珑心窍,只这一句话,便看穿了这出大戏背后的手笔。
“陈先生真乃神人也。”
陆文轩由衷地感叹了一句,随即将这桩惊天秘闻揭了过去,双手重新按回案头那本纯黑色的《半月谈》上,神色凛然:
“不过,秦斯年虽然被这盘外招逼得断了爪牙,但在贡院考场之内,秦党绝不会善罢甘休。”
顾辞亦是收敛了笑意,点头道:
“不错。
先生在考前特意交代,盘外招已了,剩下的就是真刀真枪的科场厮杀。
秦斯年在外面被抽了一记耳光,憋着满肚子的窝囊火,势必会将所有的杀招压在紫阳书院身上。
紫阳那三百大儒熬了两个月,京城三魁更是来势汹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江南陆家将身家气运全押在了新学这条船上,陆某手握这两柄神兵,若是连紫阳书院那帮腐儒都压不住,便妄称江南世家之首。”
说到此处,陆文轩替顾辞将微凉的酒盏重新煨在炉火旁,轻叹了一口气:
“不过,顾兄,你这些日子在书院深居简出,或许还不知晓,如今这京城内外,早已被烧成了一座何等滚烫的炼炉。”
“天下十三省,近万名饱读诗书的举子,如今已全数涌入京畿。
各大客栈、酒肆乃至同乡会馆里,天天都有人为了紫阳理学正统与致知经世新学拍桌子砸碗,吵得不可开交。”
“城外流民,后宅深闺甚至黑白两道的……
所有人都在盯着这场大考!”
“顾兄,我陆家若是输了,不过是折了些银钱,丢了几分脸面,陆家的百年祖业尚在江南。
可你们致知书院却退无可退。”
“你们这六个人身上背着的,是江南新学的气运,是百万底层生民的生计,更是清流的希望。”
“全天下想看着你们屠榜封神的人很多,但暗地里盼着你们在这大夏心脏跌得粉身碎骨的权贵,也多!”
“你顾辞向来笑看风云,在外人面前永远是一副举重若轻的模样。
但我比谁都清楚,你心气最高,把这书院和天下的担子看得比谁都重。”
“今夜相见,作为知己,我唯有一言。
天下人的期待是山,但莫要让这座山压折了你的手腕。
进了考场,把心放平,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放手去杀便是。”
顾辞听着这番肺腑之言,胸膛深处微微一热。
他收起折扇,释怀一笑:
“陆兄放心,山再高,也是给咱们垫脚登顶的台阶。”
“五日之后,二月初九,龙门大开。”
顾辞豪气干云地看着陆文轩:
“陆兄,此番春闱,你我在考场之上,便以笔为刃,给这大夏朝廷辟出一条新道来!”
陆文轩展颜一笑,端起酒盏,迎着顾辞狠狠一碰:
“春闱龙门前,顶峰相见!”
“顶峰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