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阳书院的队伍最前列,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越众而出。
肖景明今日身着一袭崭新的暗紫色暗云纹锦袍,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通体透亮的和田玉玦。
他径直走到了致知书院的青帷马车前方五步之处。
肖景明优雅地抬起双手,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平辈拱手礼:
“顾兄,久闻大名。”
顾辞愣了一下,随即微微欠身,亦是含笑还礼:
“肖兄,别来无恙。”
肖景明摩挲着指间的玉佩,笑意温和得宛如相识多年的同窗故友。
“江南致知书院的高名,这段日子当真是如雷贯耳。”
肖景明轻笑一声:
“顾兄与诸位同门在京城翻云覆雨,不仅在外城茶馆里把演义小说讲得满城风雨,更在市井勾栏里掀起了好大的声势。
这等操弄民心的杂学手段,肖某在相府听闻之后,当真是佩服得紧呢。”
“只是……”
肖景明话音微顿。
“大夏朝三年一开恩科,选的是代天子抚民安邦的社稷栋梁,定的是先圣孔孟传承百年的微言大义。
这春闱大比,终究是要在这四四方方的贡院号舍里,凭着一管毛笔、一张白纸,见真章的。”
“贡院号舍风大,顾兄可得多加小心,若是第一场便落了笔锋,岂不辜负了这满城百姓的厚望?”
周围围观的数百名外省举子闻言,皆是心头一紧。
肖景明这番话,没有半句脏字,却字字句句将致知书院定性为只会靠小说煽动的江湖骗子,端的是阴狠毒辣。
顾辞只是笑了笑,情绪没有丝毫波动。
“肖兄这番推心置腹的提点,顾某铭感五内。”
“不过,肖兄有一句话,顾某却不敢苟同。”
“哦?愿闻其详。”
肖景明双眸微眯。
“肖兄说我致知新学乃是无根之萍。
可肖兄自幼长在锦绣膏粱之乡,足不点尘,恐怕未曾见过这人间的真正泥土。”
“一株草木,若是深深扎根在天下亿兆百姓的泥泞里,哪怕狂风暴雨,它也是能庇护四方的参天大树。”
顾辞淡然道:
“倒是有些被金玉精心养在暖阁里的富贵娇花,看似枝繁叶茂,规制齐整,可一旦被搬出了暖房,经了这世间真正的风霜苦寒,只怕瞬息之间,便要烂得连根骨都不剩了。”
顾辞微微侧过身子。
“肖兄,这京城的二月,春寒料峭。
进了号舍,可千万多穿两件厚袄,莫教这人间的风霜,吹折了你那金贵的脊梁骨。”
“你……”
肖景明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这辈子在京城横行无忌,何曾被人当面讥讽为温室里的娇花?
“顾解元当真生了一副好利齿。”
还没等肖景明再次开口,魏云深跨步上前。
魏云深却没想跟顾辞再过多纠缠,而是对一旁的李浩来了兴趣。
“李兄。”
魏云深冷笑一声。
“听闻你在江南清河县靠着几本假账起家,在通天阁又帮着工部算了几笔账目,外头便将你捧成了神算子?”
李浩道:“不敢当。”
魏云深傲然哂笑道:
“只不过这贡院的号舍里,可没有市井商贾让你去巧取豪夺,更没有那些糊涂胥吏任你拿捏。
李兄若是只会拨弄你那两颗碎木珠子,这策论一科,只怕你连题目背后的赋税底账都看不明白吧?”
李浩不卑不亢地说道:
“魏兄出身豪门,动辄便将官山海挂在嘴边,视寻常百姓的一文一厘为蝇头小利。”
“只可惜,魏兄若是当真懂得治国度支,便该明白一个最粗浅的道理。
大夏国库里那一千两百万两岁入,从来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李浩毫不客气地反刺了回去:
“正是这天底下无数老农手里的一文钱,正是贩夫走卒脚底下的一粒粮,才聚成了这万里江山的社稷大账。”
“连小账都算不平的官僚,去谈什么官山海,不过是打着经世的旗号中饱私囊罢了。”
“李某这盘子确实不大,但每一颗珠子,算的都是天下百姓兜里的活命钱。”
“至于魏兄那本高谈阔论的大账,李某在考场上倒真想瞧瞧魏兄到底还有什么手段?”
魏云深面色沉了下来。
他魏家经商百年,何曾被一个江南来的寒门账房这般当众指着鼻子数落?
气氛一时间变得紧张起来。
柳承翰此时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身旁同门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敌意。
肖景明与魏云深皆是一愣,皱眉看向这位行事乖张的同窗。
然而,柳承翰根本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一袭水墨青衫的少年。
“这位想必便是致知书院的苏时,苏兄了吧?”
苏时神色清冷如深潭,双手微微一拱,平淡回礼:
“紫阳书院柳公子当面,不知有何见教?”
两人的对话平平常常,听起来与寻常初次见面的赶考举子毫无二致。
肖景明与魏云深在后头冷眼瞧着,只当柳承翰又是犯了平日里那副见着才子便要上前盘道几句的书痴毛病。
然而,下一刻,柳承翰微倾身子,大笑道:
“见教不敢当。
只是在下昨夜读了一卷江南传来的无名残稿,心神激荡,彻夜未眠,临晨时分竟鬼使神差地做了一个荒唐古怪的梦。”
“在下梦见,有绝世的青鸾折了锦绣羽衣,裹着一身风霜泥泞,以三寸狼毫为锋,偏要去叩那九重天门。
在下更梦见,有人隔着重重帘幕,在寒夜里听着檐下沥沥的雨声,问了这苍天一句,蚍蜉当真不能撼天,深闺果真无有大道乎?”
“今日在这贡院门前,不知为何,一见苏兄这双清绝如冰的眼眸,在下便觉得……
苏兄通身的气度,倒与在下梦里那只敢去撞天门的青鸾,生得一般无二。”
柳承翰似笑非笑地问道:
“敢问苏兄,这世间有些关隘,分明是给插翅的神鹰备下的。
一只落入凡尘的青鸾,若是连羽翼都未曾张全,便这般不管不顾地往万仞刀山里撞……
苏兄以为,她是真有搏天之能,还是当真不怕被这贡院的风雪,绞得粉身碎骨?”
“……”
这番话,说得云山雾罩,似疯非疯,似禅非禅。
身后的肖景明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鄙夷地低斥一声:“承翰兄临考之前又发什么癫?
对着个江南来的生人,扯什么青鸾深闺的疯话!”
魏云深亦是冷笑摇头,只当柳承翰是连日熬夜伤了神志。
然而,站在对面的苏时,心中却掀起了微微的波澜。
青鸾折羽、听雨之声、蚍蜉撼天……
他认出自己了。
这位大夏公认的第一书痴,不仅早已看穿了她是那位白姑娘,看穿了她是写下《偷听心声》的听雨客,更是将她今日女扮男装冒死赴考的惊天凶险,全数化作了这一句青鸾撞天的隐秘叩问。
他是在试探自己的底气,亦是在以他独有的傲慢向自己下战书。
苏时平静地迎着柳承翰炽热探寻的目光。
“柳公子说笑了。”
苏时神态自若,顺着那唯有二人能懂的机锋,轻声答道:
“草木知春秋,飞鸟知风候。
青鸾也好,凡鸟也罢,生于天地之间,自当各安其道。”
苏时微微抬眼,淡淡回应道:
“至于那万仞刀山……
苏某只知,
若苍天失道,万民嗷嗷待哺,便是凡鸟,亦敢衔石填海。
若生民无路,便是粉身碎骨,那九重天门也总得有人提着性命去撞上一撞。”
苏时眼帘微垂,向后退了半步,清冷道:
“试都没试过,柳公子又安知……
这九天之上的风云,待会儿究竟是顺着谁的意思吹呢?”
这一番对答,表面上是两个初次见面的年轻士子在探讨治学心志。
但柳承翰听来却是另一番滋味。
她认下了!
她堂堂正正地承认了自己的道!
她明知自己是女儿身,明知眼前是万丈深渊,却依然敢站在这天下万名举子面前,傲然立誓要去撞开这九重天门。
“哈哈……哈哈!”
柳承翰仰天发出一阵长笑。
“苏兄这番高论,当真是令柳某茅塞顿开!
号舍虽寒,但这天下间的大道,终究是要见天日的!
今日能在贡院门前得逢苏兄,承翰此番会试,总算是不虚此行!”
他一甩大袖,冲着苏时朗声笑道:
“苏兄,卷面上,咱们各凭本事,见真章!
请了!”
见两人聊的这么投机。
肖景明正欲出声厉斥柳承翰的荒唐行径,突然,在紫阳书院的后排队伍中,一道怒斥声拔地而起:
“顾辞!
苏时!”
只见正心四杰之首的谢灵均,从人群后方冲了出来。
他指着顾辞的鼻尖,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起来:
“狂徒!尔等休要在京城继续妖言惑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