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纸扎店,吴姜殷勤的帮怪老头支好了一张折叠小方桌,把自己买的熟食挑了几样一一摆好。
“老头,坐。”
待怪老头慢悠悠落座,吴姜又跑去把大门给关上。
这会儿已经晚上八点了,正常客人这个点没有来买纸活的。
吴姜新开了一瓶酒,没拿早上的那半瓶,拧开瓶盖,恭恭敬敬给老头满上。
来吧老头!你有故事我有酒!今晚咱们就慢慢说,慢慢喝!
等老头抿了一口,一块肥而不腻的猪头肉下肚之后,这才在吴姜满眼期待的注视下,开始重新讲起了自己徒弟的故事。
“接下来,是不是该说,我的六徒弟了?”
吴姜连忙点头应声,“没错,昨天刚把五徒弟的故事讲完。”
怪老头呵呵笑了两声,眼中难得流露出了一丝温情。
“我那六徒弟啊,古灵精怪的很,非常会讨我老人家的欢心。”
吴姜插话,诧异中带着几分好奇:“古灵精怪?老头,你的六徒弟,是个女的?”
怪老头轻轻颔首,语气难得轻柔:“是啊,小六子我这辈子,唯一的一个女徒弟。”
吴姜敬了老头一杯,一口酒下肚后,催着老头继续往下说。
怪老头眯着眼睛,目带回忆:“第一次见小六的时候,她才十三岁。”
“那是个冬天,刚下了一场大雪,我发现小六的时候,这丫头直直躺在雪地里,她是饿晕过去。”
“天寒地冻的,也不知道她在外面躺了几个小时,要不是老头子有点本事,当时小六子就没了。”
怪老头轻轻叹气,语气里满是唏嘘。
“小六是被他们村子赶出去的,这丫头命不好,刚出生,娘就难产没了。三岁的时候,爹去县里做工的时候,从架子上掉下来摔死了。”
“三岁的娃娃,自然是要有人养的,为了这事,几个亲戚差点连狗脑子都打出来,最后是她家一个堂叔争得了抚养权。”
说到这里,怪老头语气冷了几分,满是嘲讽。
怪老头幽幽叹了口气:“别以为她的亲戚多么的仗义,都是为了贪她爹的那点赔偿金和村里的几亩地罢了。”
“自打进了堂叔家门,小六子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不但吃不饱,还得给他们家干活。”
“她家还有个堂哥,比她大上三岁,在小六子七岁的时候,那小子下河游泳,被水鬼拖下去淹死了。”
“接着就她那个尖酸刻薄的婶子,发了疯往河边跑的时候,一个出溜,脑袋磕到一块大石头上,当场就没了。”
吴姜听到这里头皮都有些微微发麻了,这个小六有点邪性啊!
“料理完了老婆孩子的后事,她那堂叔看小六子的眼神就不对了。”
“村里也开始有了风言风语,说这丫头的命硬,是天煞孤星转世,克父克母克亲人。”
“她那堂叔,本来就是个混不吝的混球,当天就把小六子赶了出去。”
“可那时候已经是法制社会了,是你想赶就赶的?没两天,公安就把小六子送了回去,并把她那堂叔警告了一番。”
“不过,从那以后,小六子就住了几年的猪圈。直到她十岁的时候,她那堂叔酒喝多了,一觉睡过去,再也没醒来。”
说到这里,怪老头端起酒杯,又闷头喝了一口酒,又从裤兜掏出一盒烟。
吴姜眼疾手快,连忙拿出打火机给他点上,嘴里催促他继续讲。
“然后呢?你那六徒弟,又该去祸祸哪家了?”
怪老头深吸一口烟,又夹了一筷子大肠进嘴里,这才慢慢讲述。
“小六子已经名声在外了,她的其他亲戚,没一个再敢接手的了。”
“本来她最好的结局,是该去福利院的,但村里一对孤寡老人,见小六可怜,主动提出收养了她。”
“按那对老人的说法,他俩这么大岁数了,不怕小六子的克亲命,真心认下了小六子这个孙女。”
“那也是小六子过的最幸福的三年。”
怪老头眼底泛起一抹温柔的亮色,转瞬又被悲凉覆盖。
“在小六子十三岁生日刚过没多久,已经八十多岁高龄的老两口,一夜之间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这个就说不清是老人寿数到了,还是小六子又把两位亲人克死了。反正,在村民们的眼中,小六子已经是个妖怪了。”
“老头子因为五徒弟的事,刚从他家的镇子上出来恰好就在路边,捡到了奄奄一息的小六子。”
“也得亏老头子有些本事,不然当年小六子就没了。”
“自那以后,小六子就跟在了我的身边,跟着我来回跑了三年。”
“小六子很孝顺,也很调皮,这要多亏那两位老人的悉心教导,不然小六子的童年只会是一片黑暗。”
“老头子跑了几年,也累了,就在县城开了一家扎纸铺子。也是从那一天开始,小六子正式开始跟我学纸扎。”
说到这里,怪老头语气里满是欣慰。
“小六子非常聪慧,不管我教什么,都是一教就会,简直就是天生吃这碗阴门饭的。”
“不过短短三年时间,老头子的手艺,她就全都学会了。接下来几年,铺子里的生意,都是小六子在打理,老头子只剩享清福了。”
“小六子一直叫我爷爷的,我也知道,她想当我的徒弟,叫我一声师父。”
“那老头子当然不干了,我前几个徒弟的下场,早都跟她说了。”
一根烟抽完了,老头把烟屁股扔到脚下踩灭,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那天夜里,小六子给我洗完脚,跟我说......”
“爷爷,你是克徒弟的命,我是克长辈的命,要不......咱俩就比比,看谁能先克死谁?”
怪老头又点上一根烟,狠抽了一口:“臭丫头也不掂量一下自己什么本事,也敢跟老头子比。看吧,没有三年,老头子就赢了。”
吴姜听得心头一紧,插嘴问道:“老头,那你的六徒弟,是怎么没的?”
怪老头咬牙切齿,一脸的愤懑。
“那丫头也是个多管闲事的主,离我们落脚的县城百里外有个村子,不知道哪个天杀的老杂毛、牛鼻子,缺德带冒烟还不干人事,把一个疫鬼封印在了一口枯井里。”
“那村里的一对狗男女偷情,被女的丈夫回来撞见了,二人狗急跳墙,就把那丈夫杀了,趁夜把男人扔到了那口井里。”
“这下好了,疫鬼趁机跑出来了,那个村子的人也倒霉了,疫病很快就蔓延到了周边几个村子。”
怪老头说到这,拿着空酒杯示意吴姜给他倒酒,又问向吴姜。
“吴小子,你说说,离的那么远,这死丫头傻不傻?这事又关她屁事?”
“没有她,自然还有官方请其他人出手。这死丫头非要逞能,听说了这件事,趁我不备,她半夜就偷偷地跑去对付那个疫鬼了。”
怪老头也没准备让吴姜回答,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等老头子睡醒,看到小六子的留言,再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死丫头已经跟疫鬼同归于尽了。”
怪老头声音微微发颤,沉寂片刻,忽而又释然一笑。
“这丫头也是傻人有傻福吧,因为除了疫鬼,小六子得了一场泼天的功德,在地府轮回司谋了个差事。”
“小子,你以后下去办事,要是碰到那个丫头了,提我的名字,好使!”
这两天听怪老头讲故事,他的那些徒弟的悲惨遭遇,都快让吴姜emo了。
猛一听到一个结局好的,让他心头郁结瞬间散开,整个人都豁然开朗。
他端起酒杯敬了老头一杯。
“行啊,以后下面真的碰上六姐了,绝对提你老的名字!”
一杯酒下肚,吴姜又麻利给老头满上。
故事听得正上头,也顾不上早上说的,给老头限量三两了。
“老头,接着说,这次该轮到老七了!”
怪老头夹起一筷子卤菜送入嘴中,吧唧了两下,这才说道:“老七啊,那就得和老八一起说了!”
吴姜立马化身捧哏,给老头点上一根烟:“怎么说?”
老头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那是小六子死了两年后的事了,我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不再收徒了,也不再收学徒了。”
“谁知道就碰上了那一家子犟种货!”
“老七和老八也是一对兄弟,和他们那个爹一样,是村里出了名的爱抬杆。”
“他们娘那年死了,是在我那里订的纸活。办完事之后,俩兄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跟着我学扎纸。”
“我问了之后才知道,他俩不知道听谁说的,我扎的纸人能通灵,还会捉鬼。”
“俩犟种不信,就跟别人抬杠,说世上哪来的鬼,都是江湖骗子骗人的。”
“俩犟种跟村民抬了一天,没有分出输赢,就跑来找我了。”
“老头子懒得多事,就说你俩是对的,世上哪来的鬼,我也不过是个普通的扎纸匠罢了。”
“可这俩犟种,为了跟别人抬杆能赢,硬磨了我仨月要拜我为师。”
“我只好说了我克徒弟的事,谁知道倆犟种,更兴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