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火药”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
他身后远处,几个技术员正在对发射架做最后一轮检查,动作专注,没有抬头。
金属支架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
……
钟正国自然是不会多废话了。
蔡苟强有名是有名。
但那最多也就是一个所谓的【艺术家】。
只不过是用来帮汉东文旅添加一抹色彩的工具罢了。
这件事交给王政去办,王政就自己处理好所有问题。
环保与否,喜马雅山上的烟花是否存在炸山与否,都是王政的事。
……
钟正国比谁都清楚,这么一场活动,是有风险的。
可风险,都是王政的。
蔡苟强过来客套几句,最多也就简单回应一下。
要是说的多了,让旁人看去,以后出什么问题,还得钟正国来担责。
……
钟正国现在,只等着功与名。
用一场盛大的、在神圣的藏区、喜马雅山上的烟花秀、体育赛事联合文旅活动的结果。
来增添自己的成绩。
……
蔡苟强目送钟正国走远,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他站在原地,把那双因为常年和火药打交道而变得粗糙的手,在工装裤上轻轻擦了擦,像是要蹭掉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他很少紧张。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站在他面前的是内阁下来的人物,是汉东省委书记,是让他筹备了半年的“升龙”项目签字落地的那道目光。
现在那道目光点过头了,他悬着的石头才算真正落回了原处。
……
他侧过身,朝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方向招了招手。
一个穿着始祖雀品牌户外夹克的年轻男人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部已经拨通号码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呼叫一个境外号码。
蔡苟强接过手机,贴在耳边,电话那头响了几声,随即被接起。
传来的是一串流畅的倭岛语,语调平稳,带着一种商业合作中常见的公式化客气,像是在核对一段早已排演好的台词。
……
“屋里哇……”
“嗐!”
“嗐!”
……
蔡苟强没有寒暄,先用流利的倭岛语回应了几句,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远处的发射架收回来,对着电话简短地回了几句,声音不高,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事情:“魔都那边的资金渠道已经走通了,这边的活动也正常推进。”
他停了一下,像是听对方说了什么,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就按原计划走。”
站在旁边的那位始祖雀的商业负责人一直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等着那通电话结束,然后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场地另一侧的技术区,没有多问一句。
蔡苟强收起手机时,指尖还在微微发烫
……
王政在舞台旁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微舒展。
屏幕上是一份汉孜自治州的反馈报告,县委书记和县长联合下达的措辞已经传达到了各乡各村,用词严明,界限清晰。
开头是例行公事的上级指令,然后是一段带着官方措辞的说明,
强调“升龙”活动的合法性和重要性,中间穿插了几处对法律责任的引用,
结尾则是一句明确的警告:不得在活动期间聚集或抗议,否则将承担相应法律后果。
这是第一份文件,第二份,用的是让藏民能看得懂的藏文内容。
翻译过来——
“喜马雅山的活动,谁要是敢阻拦,就给我滚出去——永远驱逐草原!”
……
那份措辞从县政府直接发往各乡镇,再由乡镇转发到各村,像一条被拉直的线,沿着行Z层级快速传递,没有停顿。
王政看完最后一行字,放下手机,端起面前的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山脊线上那道银白色的边缘上,终于松了口气。
……
他这几天一直在留意汉孜自治州那边藏民的动向,那些私底下对喜玛雅山放烟花表示不满的声音,他早就有所耳闻。
在藏民的信仰里,雪山是神圣的,不容烟火扰其清寂,哪怕只是一瞬的爆破声,也会被认为是对山灵的惊扰。
王政并不关心这些,他只知道不能有人在这时候跳出来搅局。
他让自治州的县长以最严厉的措辞发文,直接警告那些“可能闹事的人”会面临驱逐和资产没收,并在措辞中留出余地,让当地干部有充分的执行依据。
本以为会大费周章一番,
可偏偏奇怪的是,前几天还闹腾不已的藏民,就在今天一大早——
那些反对的声音忽然就安静了,像是被某道指令切断了源头。
……
没有人再出现在活动现场附近,没有人拉横幅,没有人发视频,甚至没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多提一句。
王政也懒得去分辨这究竟是禁令起了作用,还是那些人还在等下一道风向,总之只要今天能顺利收场就好。
他放下矿泉水瓶,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距离烟花升空还有一段时间,足够他再检查一遍流程清单上那些尚未打钩的项。
……
远处的天际线依然安静。无人机还在高空盘旋,镜头框住整片场地。
活动的前奏已经全部就绪,那片还未燃尽的安静,正等着引信被点燃的那一刻。
……
喜玛雅山脚下的牧场上,几顶藏式毡房散落在草坡边缘,像被随手搁置的旧茶碗。
最靠近山脚的那顶毡房里,笑声正从敞开的门帘里往外淌,
落在午后的草场上,被风吹散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
孙兴坐在毡房正中央的矮桌前,腿伸得很长,一只胳膊搭在身后的羊毛垫子上。
桌上摆着几盘风干牦牛肉、酥油茶和几只银质酒碗,酒液在碗沿微微晃动,映着门口透进来的天光。
他穿着一件黑色薄外套,衣领微微敞着,脸颊上带着一层浅浅的潮红,像是酒意已经上来了。
他对面坐着朱家少爷,姿态比他松弛,半靠着身后的立柱,
一只手里捏着酒碗,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两人中间放着几碟已经空了大半的干果,桌面上的油渍痕迹表明这顿饭已经吃了不短的时间。
……
陪坐的还有一位县里的干部,坐在矮桌侧边,正端起酒碗敬酒,姿态放得很低。
……
孙兴,背靠高明远。
绿藤的区长董耀,都对孙兴客客气气。
一个区长,都要对高明远言听计从。
更何况是藏区的一个县长。
伺候孙兴,他得亲自上阵。
……
他身后站着两位穿着藏袍的女子,一个端着酒壶,一个在桌边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桌面边缘,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这种场合保持静默。
毡房外面偶尔传来一阵风声,压过帐篷布料的鼓动,又被室内的谈笑声盖过。
“这种场合——”
孙兴放下酒碗,身体微微前倾,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封口塑料袋,袋口捏得很紧。
他朝朱家少爷的方向微微扬了扬袋子,
“难得遇上这么多人都在,到处都是好酒、好景,要是能飘飘然一下,那可真是人生无憾了。”
他把袋子搁在桌面边缘,看了一眼门外那片被日光镀亮的草地,
“等会儿再去看一场喜玛雅山的盛大烟花,那得多痛快。”
朱家少爷的目光落在那只袋子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他放下酒碗,把面前的干果碟朝旁边推了推,空出一小块桌面:“带都带来了,还等什么?”
坐在侧面的县长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目光从那只袋子表面移开,端起银碗喝了一口酥油茶,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毡房里的女子们也没有抬头,其中一个从桌边拿起一条干净的布巾,叠了两折,搁在桌角,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被注意的事。
……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朱少,听说你家老爷子是律法教授……”
“我还听说……”
“你们家老爷子最近推行一个律法改动……”
“你说,咱们以后,是不是能光明正大的……”
孙兴露出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对面人,只露出一抹【你懂得】的笑容,不再多言。
……
……
……
伊河新村里。
半小时过去了。
挖掘机,二十辆。
一座桥,桥下排排站。
要不是挤不下了。
估计能来更多。
……
“继续挖!”
“好好挖!”
“用力挖!”
“往死里挖!”
……
祁同伟的怒吼声,中气十足。
半个小时,他一刻都没消停。
饶是骆山河这个老领导,都佩服祁同伟这一幕。
……
他就那么倔强的、怒气冲冲的,咬着后槽牙。
站在烈日之下。
一把伞也不要!
一口水也不喝!
哪怕是新帅集团李成阳和马帅亲自叫来的挖机,没人敢怠慢。
可祁同伟依旧还是两个眼珠子瞪圆,紧紧盯着。
每一铲斗出来的土,他都要亲自上前和专案组成员用铁锹扬起来,再三检查有没有遗漏什么。
……
这种精神……这种态度,骆山河也都有些佩服了。
真不愧是陈今朝一手带出来的。
这祁同伟,有事儿,他是真上啊。
祁同伟能这么紧张这件事,一半是心系百姓,另一半……就是给【死了的】陈今朝一个交代。
骆山河眼里也逐渐有了欣慰。
眨了眨眼,老谋深算的嘴角,露出的笑容,看不透。
……
天空的烈日,愈发毒辣。
又是十分钟过去。
本还烈日高照的天空。
忽然就变成了乌云密布。
……
天气预报早就看过了,今天是大晴天。
……
嘶——
专案组不知是谁倒吸了口凉气。
抬头看着天空。
“这里面,怕真不是有什么冤案吧?”
“咱们是专案组的,可不兴信这个啊。”
“咱都是有信仰的。”
“别瞎说。”
……
“但是我后背发凉啊……”
“别说了……说的我也后背鸡皮疙瘩……”
骆山河手底下的人,何勇,在现场指挥着。
李成阳则是和祁同伟都站在不远处死死盯着。
……
“快了,按照伊河新村批报的单子,这桥……快挖到头了。”
“二十个挖机连轴挖,挖断了两架铲斗,一小时内……这深度,也该到极深的位置了。”
……
祁同伟深深吸了口气。
下一秒——
咔哒——
脆声响起。
一个坑,露了出来。
坑底渗出了浑浊的泥水——
坑底渗出了浑浊的泥水—
“停!”
“停!!!”
祁同伟立刻注意到了异常,几乎是咆哮着,连喊了两声。
心跳加速,拳头微微攥紧,严肃的脸上浮现出凝重。
……
“手工清理!”
“手工!清理!”
……
所有人都瞳孔微微一缩。
坑底那浑浊的污水,里面的味道……
几乎让人想吐。
……
挖掘人员开始转为手工清理。
铁锹,缓缓打进泥土。
一铁锹,
两铁锹,
三铁锹……
第十次,当铁锹触碰到硬物时,现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
嘶!!
饶是祁同伟,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
尸体出现的瞬间——
是被装在编织袋里,用水泥浇筑封死的。
这种“浇筑封尸”的手段极其残忍。
正是高明远一伙清理障碍的惯用手法。
当那个巨大的水泥块被完全清理出来,确认里面装着尸体时:
祁同伟脸色铁青,咬紧牙关下令彻底起吊,眼神里既有破案的决心,也有对罪犯的愤怒。
李成阳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站在雨里,闭眼、仰头,任雨水打在脸上,嘴角抽动,露出一丝释然又悲痛的微笑。
他追查了14年,终于给了师父林汉、也给了自己一个交代。
……
骆山河苍老的眉目间,充斥着凝重。
祁同伟骤然冰冷的眸子,能看得出极大的怒意。
……
“法医!”
“立刻!马上!”
“我要最快的速度,进行DNA比对!”
……
水泥里的尸体——
就是失踪14年的麦自立。
是被高明远一众人,故意杀害后,直接水泥封尸!
原本,是藏在龙尾山的。
在半个月前,得知专案组打掉京海市一系列行动后。
高明远第一时间将龙尾山的尸体,转移到了此地。
原本以为万无一失——
还准备好好跟骆山河的专案组兜圈子,好好玩一玩。
谁曾想,专案组一来绿藤——直接就挖桥!
……
祁同伟目眦尽裂——
“高明远在哪?去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