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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航行第十四天。
货轮距港岛海域不到八十海里。
清晨，林天佑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惊醒。
船身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随后引擎的轰鸣骤然减弱，最终彻底停了下来。
广播里传来船长沙哑的声音：“各位旅客，本船引擎出现故障，需要紧急检修。请所有人留在舱内，保持冷静。”
统舱里顿时一阵骚动。
沈明从铺位上翻身坐起来，脸色发白：“怎么回事？这个节骨眼上坏了？”
林天佑走到舷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猛的收缩。
海平面的尽头，一个灰色的轮廓正在快速变大。
那是一艘军舰，舰首劈开白色的浪花，速度很快。
等它再近一些，桅杆上的旗帜清晰可见。
星条旗。
“齐大哥。”林天佑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鹰酱的巡洋舰。”
齐学农挤到舷窗前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舱内蔓延。
一百多人挤到左舷，透过窗户和甲板缝隙往外看。
军舰越来越近，舰炮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
有人开始发抖。
“他们会开炮吗？”一个学化学的同学声音发颤。
“不会。”齐学农的判断很快，“这里已经接近港岛海域，属于公共航道。他们不敢在这里动武，外交上交代不了。他们是想吓唬我们，逼船长配合搜查。”
“那引擎故障……”
“巧合也好，被做了手脚也好，”林天佑转过身，面对所有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不下船，不开舱门，不配合任何搜查。拖到引擎修好，直接开进港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眼底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
巡洋舰在四百米外减速，与货轮平行。
舰上的扩音器传来英语喊话，要求货轮停船接受检查。
船长跑下来找齐学农商量。
他拿了华侨老板的钱，欠着人情，但也不想跟鹰酱海军硬碰硬。
“先生们，我最多能拖两个小时。引擎确实有问题，但不严重，我的机械师正在修。”船长摊开手，“但如果他们强行登船……”
“你只管修你的引擎。”林天佑说，“登船的事，我们自己应对。”
船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一百三十八个人一生中最漫长的两个小时。
巡洋舰就停在旁边，像一头灰色的巨兽。
舰上的水兵在甲板上来回走动，有人举着望远镜往这边看。
舱内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林天佑开启了直播。
直播间在线人数跳动了几下，很快破了两百。
这是开播以来的最高纪录。
画面里是昏暗的船舱，一百多张年轻的、紧绷的、沉默的脸。
舷窗外，巡洋舰的灰色舰体几乎占满了整个画面。
弹幕瞬间爆了。
【东风快递员：卧槽！什么情况？开局就是军舰阻拦？！】
【兔子爱吃鹰：这是鹰酱的克利夫兰级轻巡洋舰！他们疯了吗？要在公海上拦截客货轮？】
【铁血战魂：不要慌！看距离，他们快进十二海里了，前方是港岛水域，当年的日不落帝国还在这儿，鹰酱不敢随便开火！】
林天佑看到了这条弹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他们不敢。
但舱里这些年轻人不知道。
他们中很多人从没见过军舰，更没有被炮口指着的经历。
恐惧是本能，不可耻，但不能让它蔓延。
沈明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口琴。
他吹了一个音，走调了。
又吹了一个，还是走调。
“我他妈不会吹这玩意儿。”他把口琴塞回口袋，清了清嗓子，直接开口唱了。
唱的是《回国谣》。
他的嗓音不好，调子也不太准，在安静的船舱里显得有些突兀。
但林天佑接上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句唱得很慢。
“……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
于元正站起来，穿着那件借来的、不合身的旧夹克，他的眼眶红了，但声音很稳。
三个人，五个人，十个人，二十个人。
最后，一百三十八个声音汇在一起。
歌声穿透了船舱的铁壁，飘到甲板上，飘到海面上，飘向四百米外那艘灰色的巡洋舰。
巡洋舰上的水兵放下了望远镜。
他们听不懂歌词，但他们听得出来，那不是恐惧的声音。
直播间里，弹幕停了整整十五秒。
然后，一条一条慢慢飘出来。
【龙牙特战-007：妈的。我一个当过兵的人。在屏幕前哭的稀里哗啦。】
【局座后援会会长：一百三十八个人，对着一艘巡洋舰唱歌。这是我这辈子见过十分硬气的骨头。】
引擎重新发动了。
船身震颤，螺旋桨搅动海水，货轮缓缓向前移动。
巡洋舰跟了一段距离，始终没有采取进一步行动。
在驶入港岛管辖海域的那一刻，灰色的军舰减速，转向，消失在了海平线上。
舱内爆发出欢呼声。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瘫倒在地上，有人在笑，有人在骂。
沈明靠着舱壁滑坐下来，闭着眼喘了半天气，说了一句话。
“妈的，以后我儿子说我唱歌难听，我就跟他讲这个故事。”
……
港岛。维多利亚港码头边。
货轮靠岸后，一百三十八人被安排在码头旁一个破旧的中转仓库里等待国内接应。
仓库的铁皮屋顶漏雨，角落里积着浑浊的水。
没有热水，没有像样的食物，只有几箱港九侨胞送来的干粮和几桶凉水。
但没人抱怨。
因为隔着一道海峡，对面就是祖国。
夜深了。大多数人裹着衣服靠在墙边入睡。
林天佑睡不着。
他找到一盏煤油灯，借着昏暗的光，在一个垫着砖头的木箱上铺开信纸。
沈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天佑，你干嘛呢？”
“写封信。”
“写给谁？”
“写给所有还没回来的人。”
沈明一下子清醒了，坐了起来，但没有说话。
林天佑提起笔。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前世。
2025年的龙国，拥有惊人规模的船坞，能够建造十万吨的航母。同时具备射程覆盖全球的东风导弹，以及在头顶三百公里轨道上运行的空间站。大街上跑的是国产电动车，农民依靠北斗导航种地，高铁四个小时就能从京城抵达沪城。
那个祖国，强大到让全世界都要仰望。
而眼前这个祖国，连一颗螺丝钉都要进口。
但正是此刻这些饥寒交迫的年轻人，亲手把她从废墟上建了起来。
林天佑的眼眶烧得发疼。他低下头，落笔。
“致全体留鹰同学：”
“我们在港岛写下这封信。身后是大海，前面是祖国。”
“朋友们，回来吧。”
“我们的国家穷，这是事实。她缺乏实验室与洋房，甚至可能无法提供一顿饱饭。但她能给你尊严。”
“你在别人的国土上，始终是外人。客气时叫你学者，翻脸时叫你间谍。他们会笑着跟你握手，转身就派特工查抄你的住处。”
“回来吧。哪怕条件艰苦，我们自己建。”
“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
“你们的祖国，在等你们回家。”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
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齐学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他拿起信纸，借着煤油灯一字一字的看完。
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什么都没说，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信尾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沈明走过来，看了一遍。
他没有说话。
他咬破了右手食指，在信纸的空白处重重的按下一个血红的指印。
动静惊醒了其他人。
于元正第一个走过来。
他看完信，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弯腰签下名字。
他的手很稳，字迹却洇开了，有水滴落在纸上。
一个接一个。
签名越来越多。
一百三十八个名字，挤满了三页信纸的背面。
有人用笔，有人用铅笔头，有三个人像沈明一样按了血手印。
直播间里已经没有弹幕了。
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一条弹幕出现。
【兵工小卒：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这句话，我听了二十多年，今天才知道它的历史原型最初可能是在一个漏雨的仓库里，用煤油灯写出来的。】
弹幕忽然增多，内容逐条缓慢的飘过屏幕。
【东风快递员：全体起立。】
【龙牙特战-007：全体起立。】
【局座后援会会长：全体起立。】
【兔子爱吃鹰：全体起立。】
【铁血战魂：全体起立。】
两个小时的直播时间到了。
画面定格在那一刻，昏暗的仓库里，煤油灯照着一百多张年轻的脸，信纸上密密麻麻的签名和血手印。
……
三天后。
一艘从港岛开往广州的小客船上，一百三十八人挤在甲板上。
凌晨五点，雾气很大。
所有人都醒着。
没有人说话，一百多双眼睛紧紧的盯着船头的方向。
雾气一层一层的散开。
先是一条模糊的黑线。
然后是山的轮廓。
然后是岸。
祖国的海岸线，从晨雾中慢慢浮现出来。
于元正扑到船舷上，浑身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沈明攥着栏杆的手指关节发白，眼泪不断的滚落。
齐学农摘下眼镜并用手背捂住眼睛，肩膀微微耸动。
林天佑站在人群中间，仰起头，让海风吹干脸上的泪痕。
他看见了。
码头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扎头巾的女工，有举着小旗子的孩子。
一条红色的横幅拉在码头上方，上面写着：
“欢迎海外学子回国建设！”
船还没靠岸，码头上已经传来锣鼓声。
紧接着，林天佑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一队携带武器的士兵正从码头侧面快步跑向登船口。
他们穿着崭新的军装，帽徽上的红星在晨光中闪耀。
沈明愣了一下：“那是……咱们的兵？”
士兵们跑到舷梯旁列队站好。
领头的军官抬起头，朝船上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扫过甲板上这一百三十八张年轻的、消瘦的、泪流满面的脸。
然后，他举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