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长放下手臂。
他没有再多看那台机器,而是转身走到门口,把赵志远拽到走廊里。
门虚掩着,林天佑听见外面传来压低的嗓音。
“老赵,从现在开始,这个房间二十四小时有人守。”
“是。”
“不是普通的守。你去联络羊城公安处,调四个便衣,两个在楼下,两个在走廊。再从你的警卫排里拨两个人,三班倒。”
赵志远的脚跟磕了一下地面:“明白。”
“还有。”首长的声音更低了,林天佑几乎听不清,“他带回来的那些零件,一颗螺丝都不能少。今晚就找个安全的地方转移,不能再放在酒店房间里。”
脚步声远去了。
赵志远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和之前判若两人。
他看林天佑的眼神里透着郑重。
“林同志,晚饭还没吃吧?”
“没。”
“走,我带你们去。”赵志远看了一眼沈明和齐学农,“都去。其他同志李春生已经安排了,在楼下大厅吃。”
下楼的时候,林天佑注意到走廊拐角多了一个穿灰布衫的年轻人,靠在墙边看报纸。报纸拿反了。
便衣,已经到位了。
速度十分迅速。
林天佑心里清楚,那位首长的级别不低。
赵志远带他们拐进了附近一条窄巷子。
巷子里有个小饭馆,门板歪斜导致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残存着记和面两个字。
一个系着围裙的老板娘端着粗瓷碗从后厨钻出来,看见赵志远,赶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招呼:“赵处长!您可是稀客,今天想吃点啥?”
赵志远摸了摸口袋,掏出几张钞票拍在桌上,语气很坚决:“四碗云吞面。用好面,云吞里给我包上实实在在的猪肉馅,肉要足,汤要滚!”
老板娘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林天佑他们三人,立马明白这是遇到了贵客,连连点头:“好嘞!赵处长您放心,今天正好割了块新鲜的后腿肉,保准让这几位小同志吃得满嘴流油!”
没过多久,四碗热腾腾的云吞面端了上来。
面条金黄,汤底泛着油花,上面漂着葱翠。
碗里那七八个云吞分量很足,皮薄馅大,咬破面皮,里面是扎实的猪肉馅,肉汁瞬间溢满口腔。
沈明夹起一个云吞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他家里在沪城开纺织厂,从小是个吃惯了讲究饭菜的少爷,在鹰酱国却连黑面包都吃不饱。
此刻嚼着热腾腾的猪肉馅,他的眼眶被热气熏得发红。
他没吭声,只是埋下头,大口大口的吸溜着,吃得呼噜作响。
齐学农推了推眼镜,吃得斯文,但下筷子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不少。
林天佑咬开一个云吞,感受着肉香。
他心里清楚,这顿饭是眼前这位军管会的老兵拿自己微薄的津贴来给他们这些归国学子接风洗尘。
他没有说客套话,只是把碗里的面和汤吃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林天佑目光越过饭馆的半截门板,看向巷子外面的街道。
十一月的羊城,入夜后有了凉意。
微弱的路灯光晕散开,大片街区沉浸在黑暗里。
一个女人背着孩子蹲在墙根,面前摆着几双草鞋。
孩子趴在她肩上,没哭,大概是饿得没力气哭了。
再远处,一个老头推着独轮车经过,车上堆着破烂。
他严重佝偻着脊背,脚上的布鞋前头破了洞,脚趾露在外面。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暗巷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半块红薯,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掰了一半塞回口袋里。留着的。给家里人的。
林天佑放下碗。
他前世在2025年看过无数遍这段历史的影像资料。
黑白照片,纪录片旁白,博物馆里的蜡像。
但那些都是“看”。
此刻他坐在这条巷子里,闻到了那种混合着潮湿泥土、炭火余烬和人间烟火的气味。
也是穷的气味。
这个刚刚站起来的国家,穷到了骨头里。
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在走路,没有人躺着等死。
都在撑着。
同一天深夜。
燕京。
军委通讯处的机要室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女报务员正在值夜班。
电台突然响了。
滴滴答答的电报信号从南方穿越几千里的夜空传进来,频率急促,是最高级别的加急密电。
她迅速抄录,手指飞快的在纸上记下一组组数字。
译电完成后,她的手顿住了。
电报内容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赵志远亲自拟的简报。
汇报了一百三十八名留学生到达羊城的情况,重点提到了林天佑其人,二十岁不到的留学生,筹集经费组织归国,将工业设备核心零件化整为零分装在三十八人行李中带回国内,在酒店房间里徒手组装了一台可加工线膛枪管的简易镗床,精度达到实用标准。
第二部分是那封信的全文。
《致全体留鹰同学书》。
一百三十八个签名,三个血手印。
“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
女报务员把译完的电文装进绝密文件袋,双手递给值班参谋。
值班参谋看了第一页,脸色变了。
他直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秘书处。
凌晨两点四十分。
绝密文件袋被送进了一间办公室。
灯亮着。
房间里坐着三个人。
桌上摊着地图,旁边堆着文件。
他们刚结束一场关于东北工业布局的讨论,茶已经凉了。
秘书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年长的那位拆开文件袋,抽出电文。
他先看了简报部分。
读到化整为零四个字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看到徒手组装简易镗床这部分时,他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翻到了第二页。
那封信。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旁边一位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凑过来看了一段,忽然别过脸去。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年长的那位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他的目光在“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
两秒。
落笔。
批示只有两行字,每一笔都写得很重。
“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并重用这批人才。”
“即刻安排专列,派可靠部队沿途护送,接他们进京。”
笔搁下。
他拿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燕京的深夜,万籁俱寂,远处零星几盏灯火。
这座古老的城市刚刚成为一个新国家的心脏,百废待兴,千头万绪。
他背对着房间里的人,声音沙哑的说了一句。
“这些娃娃,是火种啊。”
第二天清晨。
林天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赵志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张振海和李春生。
三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激动。
赵志远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
“林天佑同志。”
“到。”
“接上级命令……”赵志远的声音在发抖,他把一纸电令举到眼前,念了出来。
“即刻安排专列,由可靠部队沿途护送,接一百三十八名归国学者进京。”
他念完,抬起头。
“林同志,燕京派的专列,今天下午到羊城火车站。”
走廊里,消息已经传开了。
一名同伴从房间里冲出来,另一人则拿着毛巾站在原地发愣。
沈明光着脚从床上蹦下来,一把抓住林天佑的胳膊。
“天佑!专列!是专列!”
林天佑站在窗前。
晨光穿过玻璃,照在他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拳头攥得很紧。
燕京。
他脑子里那些图纸、公式、工艺参数、武器设计方案,终于有地方可以铺开了。
窗外,羊城的街道正在苏醒。
卖早点的小贩推着板车经过,旁边的孩子们背着布书包跑过巷口。
直播系统自动开启了。
晨光洒过旧窗框,映照出一个年轻人的侧脸。
弹幕只飘出来一条。
【兵工小卒:主播,你要去燕京了?】
林天佑没有回答。
但屏幕里,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