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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长松开手，转身走回桌后重新坐下，低头去看桌上另一叠文件。
林天佑把那份特批文件叠了两折，塞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用手按压确认贴着肋骨放好，才转身往门口走。
秘书在走廊等着，送他出大门。
出了兵工局的旧厂房，外面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刮得脸上生疼。
林天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燕京十一月底的天空灰蒙蒙的，毫无亮色。
他在心里捋清了接下来的计划。
他打算先去换钱。
他从鹰酱国带回来的五万美金大头已经花出去了。
剩下的余款还有一千美金，压在招待所的行李包底下。
这笔钱需要尽快换成人民币。
现在第一套人民币刚发行不久，市面上流通还不算稳定，但已经是新龙国的法定货币了。
带着美金去沪城，不方便，也容易惹麻烦。
他当天下午就去找了招待所的干事，把换钱的事说了。
干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副圆框眼镜，听说是一千美金时愣了一下，推着眼镜低声说：“林同志，这个数额，我得去请示一下上级。”
“请示吧。”林天佑把美金放在桌上坐下来等。
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干事带回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这是财务处的孙处长。
孙处长把美金拿起来对着光查验后仔细清点，接着从公文包里取出本子核对汇率。
“按照今天的官方牌价，一美元兑换两万四千二百元旧币，折算成新版人民币……”
他在本子上算了一会儿，把本子推过来给林天佑看。
林天佑扫了一眼那个数字。
两千四百二十万元旧币，折合新人民币两千四百二十元。
搁在现在的燕京，一斤大米大概两百元旧币。
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两三千元旧币上下。
两千四百二十万旧币，够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上将近八百年。
“好！”林天佑点点头，在收据上签了字。
孙处长当场清点，把一叠新人民币推过来。
新印的钞票纸张偏薄，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
林天佑把钱分成两份。
为了路上安全，他向招待所借了针线，将大部分新钞严严实实地缝进了贴身内裤里侧，只留下一小部分零碎的钞票揣进棉袄口袋，以备路上应急之用。
换完钱的第二天早上，招待所院子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叫徐正诚，三十出头，身形结实，说话简短，一看就是部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面孔上有条细长的疤，从左颧骨斜到耳垂，是弹片留下的。
另一个叫辛子石，比徐正诚年轻几岁，话更少，站在那儿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但林天佑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动，院子里每个角落都扫到了。
秘书介绍说，这两人是首长专门安排的，今后跟着林天佑，负责人身安全。
沈明当时就站在旁边，打量着这两个人低声凑过来：“就这俩？够用吗？”
“够了。”林天佑说。
沈明没再多问，转头去收拾行李了。
去火车站之前，林天佑去找了齐学农。
齐学农住在招待所另一头的单间，屋里已经开始收拾了，桌上摆着几本厚书和一叠文件，看来是燕京科学院那边已经开始给他布置工作了。
两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齐学农给他倒了杯热水，两个人都没急着开口。
窗外院子里传来隔着玻璃的模糊说话声。
过了一会儿，齐学农开口问：“定了？”
“定了，今天走。”
“沪城那边，你心里有数了？”
“有个大概方向，具体的到了再说。”
齐学农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才说：“天佑，你去沪城，我不担心你能不能做出东西。我就担心一件事。”
林天佑看着他。
“你一个人撑不住所有的事。”齐学农说，“技术上你没问题，但沪城的情况比燕京复杂，各方势力都有，残余的旧势力也在，你身边得有信得过的人。”
“沈明跟着我去。”
“沈明是好的，但他不够。”齐学农停顿片刻，“我在燕京，你有什么事，可以发电报给我。科学院那边我认识的人多，有些事我能帮你在上面打通。”
林天佑把这话记下来了。
“好。”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喝完了那杯水。
临走的时候，齐学农送到门口握了一下手，说：“去吧。”
林天佑点头转身离开。
火车是下午两点半的，去沪城的。
站台上，林天佑、沈明，加上徐正诚和辛子石，四个人，几件行李。
行李不多，关键的那三十八个皮箱早在他们进燕京的时候就被转移到兵工厂了，现在带走的只是日常换洗的衣物。
火车进站了，绿皮车厢，铁轮子压着铁轨，发出很重的声音。
上车，找座位，把行李塞进头顶的行李架。
林天佑坐在靠窗的位置，沈明坐他旁边，徐正诚和辛子石分坐在前后排，背对背，把他夹在中间。
车厢里坐满了人，各种味道混在一起，煤烟、汗味、咸菜，还有哪个小孩带的什么吃食的气味，说不清楚。
两点半，火车准时开动。
站台上的人影往后退，燕京的屋顶、烟囱、枯树，一截一截地从窗边滑走。
林天佑看着窗外。
他在心里默念开启直播。
面板亮起来，右上角的数字从零开始往上跳。
在线人数：23。
弹幕开始飘。
【兵工小卒：这是要走了？去哪儿？】
【铁血战魂：听着火车声，这是绿皮车？】
【龙牙特战-007：四零年代的绿皮火车，这个布景是真的还是假的？】
【局座后援会会长：等等，窗外那个……那是真实的街道吧？那些房子……】
林天佑没有说话，把直播的窗口对准了车窗外。
窗外的风景，他没有办法用语言描述给这些隔了七十六年的观众听。
但他们能看见。
大片大片的灰色屋顶，低矮的平房，土路，枯树，偶尔有几个穿着厚棉袄的人站在路边，缩着脖子，看着火车驶过。
远处有工厂的烟囱，但只有两三根在冒烟，其余的都是冷的。
有一段路，路边有一排刚栽下去的小树苗，树干细得像筷子，绑着草绳，在风里摇着。
不知道是谁种的，也不知道种来做什么用。
弹幕停了一会儿，然后一下子涌上来很多条。
弹幕停了一会儿，然后一下子涌上来很多条。
【兵工小卒：妈的，这是真的吧，这不是剧组能搭出来的景。】
【铁血战魂：1949年，那些烟囱……就这点工业基础，后来能打出那场仗，我到现在都想不通。】
【东风快递员：那些路边的人，穿得那么少……】
【局座后援会会长：主播，你去哪？】
林天佑用意念在直播间发了弹幕：“沪城。”
弹幕又停了一下。
【龙牙特战-007：沪城。1949年的沪城。】
【兵工小卒：主播，好好的，保重。】
林天佑没有再发言。
他把视线从面板上移开，重新看向窗外。
火车出了燕京城区，进了旷野。
冬天的华北平原，地是黄的，天是灰的，风把地里剩下的秸秆吹得七倒八歪。
偶尔有几只鸟从田间飞起来，被风一压，又落下去了。
沈明靠在座位上，没说话，也在看窗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天佑，你说咱们到了沪城，先干什么？”
“找人。”林天佑说。
“找谁？”
“找我家。”
沈明愣了一下，没再问。
窗外的旷野继续往后退。
火车的轮子压着铁轨，发出规律的、沉重的声音，一下一下，把燕京越甩越远，把沪城越拉越近。
林天佑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沪城的工业分布图又过了一遍。
原主记忆里的沪城，是那种穷人和富人住在同一条街两端的地方。
一边是租界里的洋楼，一边是棚户区的烂泥路。
他的家，在哪一边，不用想都知道。
火车继续南下，车轮的声音在脑子里来回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