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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建国接过三个流氓，脸涨得通红。
他转向林天佑，腰弯了下去。
“林同志，这事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沪城解放快两个月了，这些蛆虫还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我方建国有责任。”
孙志明更狠。
他把那个中分头男人从地上拎起来，盯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看了三秒。
“你他妈的知道你打的是谁的家属吗？”
中分头男人浑身发抖，嘴里的话已经说不利索了。
孙志明把他往卡车上一甩，回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
“林同志，是我的失职。这三个人我带回去，深挖。闸北这一带还有多少打着旧规矩旗号欺压百姓的混账东西，有一个抓一个。拒捕的，当场击毙。”
林天佑点了点头。
他和弟弟林天元一左一右扶着父亲往弄堂外走。
林乐志的腿是软的，走两步就要歇一歇。
他的手一直在抖，心里被激动填满。
他反复看自己的儿子。
看他身上干净的棉袄，看他身后的吉普车，看那些荷枪实弹的军人。
他不敢相信这一切。
“天佑，你……你在外面到底干了什么？”
“爸，上车再说。家里还有谁？我妈呢？”
林乐志的身体一僵。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娘……在申记纱厂。”
“做工？”
“前天厂里的机器坏了，主轴断了。工头把你娘扣在厂里，不让走。说是她做工的时候机器坏了，污蔑机器是你娘搞坏的，让她修，修不好就扣工钱，还要她赔零件。你娘哪会修机器啊……”
林乐志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
弟弟林天元在旁边插嘴：“哥，妈三天没回来了，我和爹去找过，工头不让进。”
林天佑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孙志明。
“孙处长，申记纱厂在哪？”
“恒丰路那边，离这不远，开车十来分钟。”
“走。”
沈明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注视着眼前这个破烂的弄堂，目光扫过林天佑那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父亲，最后落在那个光着脚丫的十三岁男孩身上。
他心里堵得难受。
他是沪城人，家里在南市开纺织厂，他从小吃喝不愁，出门有车坐。
他知道沪城有穷人。
但他从来没想过，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好兄弟，家里穷成这样。
在鹰酱国的时候，林天佑从来不提家里。
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他总说不饿。
问他衣服怎么不换，他说还能穿。
现在沈明才明白，他只是没钱。
他也就只有那一件衣服。
沈明跟着上了车。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林天佑，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于是他就坐在那里，一句话没说。
车队在恒丰路的申记纱厂门口停下。
这是一个不大的私营厂子，门口有块木头招牌，漆面剥落了大半。
厂门关着，里面传来纺纱机运转的嘈杂声。
林天佑下了车，几名荷枪实弹的战士上前敲响了紧闭的厂门。
不多时，门上的小窗被拉开，里面的门卫探出头来。
当他看清外面停着的军用吉普和卡车，以及一排神色冷峻的军人时，吓得脸色煞白，赶紧手忙脚乱地拔下门栓，把大门敞开。
孙志明见状就要跟进去，被林天佑摆手拦住。
“方部长，孙处长，麻烦你们在外面稍候，顺便帮我照看一下我父亲和弟弟。”林天佑转头对两人说道。
“林同志，真不要我们带两个人进去陪着？”孙志明有些不放心的问。
林天佑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用了。我是来接我母亲的。咱们新龙国有新龙国的规矩，我不仗势欺人。我先进去给厂子里的人讲讲道理，如果他们实在蛮横无理，到时候再请方部长和孙处长出面帮忙也不迟。沈明，徐正诚，麻烦你们跟我来。”
站在一旁的门卫听着这番话，又看了看外面这惊人的阵仗，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他原本还想偷偷溜进去给管事通风报信，此刻这个念头瞬间打消，双腿僵硬的站在原地，生怕牵连到自己。
林天佑转过身，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门卫身上，语气平和：“这位大哥，麻烦你在前面带个路，带我去找秦雅容。”
门卫带着林天佑、沈明和徐正诚三人走到厂门口，一把推开门。
门没上锁，推开之后是一条窄过道，尽头连着车间。
过道里堆着棉花包和废纱线，味道很重。
走进车间，里面的噪音一下子大了起来。
十几台老式纺纱机在转，棉絮漫天飞。
二十多个女工埋头干活，清一色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碎花头巾。
一个穿黑马褂的胖子坐在车间入口的高凳上，手里拿着一根半尺长的牛皮鞭。
他旁边站着一个瘦高个的男人，嘴里叼着烟，翘着二郎腿靠在墙上。
胖子看到三个陌生人走进来，从高凳上跳下来。
“干什么的？厂里不准闲人进来！”
“我找秦雅容。”
“秦雅容？哪个？”
旁边瘦高个接了话：“你说那个老婆子啊？前天主轴断了，她操作不当，把机器搞坏了。管事的让她留下来修。她修不了就待着，什么时候修好什么时候走。”
林天佑没搭理他，目光扫过车间。
在深处靠墙的角落，有一台停着的纺纱机。
机器旁边，一个女人蹲在地上，满身沾染的油污上粘着棉絮。
她正在用一把生锈的扳手试图拆卸什么东西。
她很瘦，瘦得能看到后背的骨头。
头发花白了一大半，包着头巾也遮不住。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拿着鞭子的工头。
工头正在骂她。
“你他妈倒是快点啊！磨磨蹭蹭三天了还没修好，你吃的是饭还是屎？”
女人没有回嘴。
她在拧一颗螺丝，手在发抖，扳手打滑了。
“废物！”工头扬起鞭子。
林天佑大步走了过去。
沈明和徐正诚紧跟在他的身后，在工头的鞭子落下之前，徐正诚一把攥住了那根鞭子。
工头吃了一惊，回头看到一个年轻人，手劲很大。
“你谁啊？放开！”
徐正诚没放。
他把鞭子从工头手里一抽，扔到了地上。
林天佑蹲了下来，看那台坏掉的纺纱机。
秦雅容被这突发状况吓到了。
她抬起头，满脸的汗渍混杂着油污，眼圈发黑，明显好几天没怎么睡过。
她看到了面前的年轻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妈。”林天佑叫了一声。
他蹲在那里，离母亲不到一尺远。
秦雅容的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妈，是我，天佑。我回来了。”
“天……天佑？”
秦雅容的声音很小很小。
她伸出手，那双被棉纱和机油泡得粗糙不堪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林天佑的脸。
指尖是冰凉的。
“真的是天佑？我不是在做梦？”
“不是做梦，我真回来了。妈，你先别动。”
林天佑说着，低头看了一眼那台纺纱机。
主轴确实断了。
不是操作不当的问题，是铸铁件老化，应力集中导致的疲劳断裂。
这种问题根本不是工人的责任。
他把扳手从母亲手里接过来。
“这机器坏了多久了？”
秦雅容被问住了，她还没从儿子突然出现的震惊中回过神。
旁边的工头已经反应过来了，上前一步想抢回鞭子。
“小子，你他妈是什么人？闯进厂里来，信不信……”
“信不信什么？”
沈明从后面走上来，挡在工头面前。
他虽然不是当兵的，但一米八几的个头往那一站，配上他那张在鹰酱国跟人吵过无数次架的嘴脸，还是有几分震慑力的。
林天佑蹲下来看那台机器。
主轴从中间断成两截。
断口很明显，是典型的灰铸铁脆性断裂。
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铸造缺陷加上长年超负荷运转的结果。
但现在没有新主轴可以换。
他的视线顺着传动系统看过去。
皮带轮，主轴，齿轮箱，然后是工作头。
传动轴还在，只是因为主轴断裂导致卡死了。
他把扳手套在传动轴的螺母上，逆时针用力一拧。
卡住的齿轮咔嚓一声松开了。
他又转了两圈，把整个传动系统释放开来。
断裂的主轴虽然不能恢复，但卡在机器里压住皮带的那半截残件被他取了出来。
秦雅容就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还在抖。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蹲在那台折磨了她三天的机器前面，动作干脆利索的把卡死的部件拆了出来。
她修了三天都没弄明白的东西。
她的眼泪就在这个时候掉了下来。
无声无息的，一颗接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