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在第三天下午到的。
来的不是电话,是一辆挂军牌的嘎斯六九,直接停在四合院门口。车上下来的人林天佑认识,首长办公室秘书处的小周秘书。
“林天佑同志,请跟我走。”
“去哪儿?”
“会堂西厅。”
段锐二话不说跳上车,小周这回没拦他。
嘎斯穿过长安街的时候正赶上下班,自行车流从两侧擦过,铃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段锐把50式步枪的布套拉紧了些。
西厅比上次那间会议室大得多。
椅子摆了五排,前三排坐了二十来个人,军装和中山装各占一半。林天佑扫了一眼,认出了赵副部长、黎兴思、钱勇毅、陶振邦。
第一排正中间的位子空着。
令林天佑意外的是,第二排坐着几个熟人,沈明、老赵、纪尚功、任高义。
沈明穿了件崭新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脖子箍得有点红。他看见林天佑进来,挤了一下眼睛,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连沈明也不知道今天什么安排。
纪尚功坐在沈明旁边,手掌搁在膝盖上,指节比平时攥得更紧。他那双搅了十一年硝化甘油的手洗得干干净净,指甲剪过了。
任高义在第二排最边上,工具箱没带,但右手虎口那块老疤在灯光下白得扎眼。他旁边是周德茂,老头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领子翻得板板正正。
老赵坐在第三排,脸刮过了,少见。
林天佑被小周引到第一排最右边的椅子上坐下。
等了七八分钟。
门开了。
首长走进来的时候,全场起立。跟在他身后的是上次那位戴圆框眼镜的老者,再后面是赵副部长的顶头上司、一位林天佑只在报纸照片上见过的副总。
首长走到前面的讲台,没坐下,站着。
“都坐。”
众人落座。
小周递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首长打开,抽出一份文件,文件上盖着红色的章,大得占了小半页纸。
“今天的会有两件事。第一件,表彰。”
他拿起文件念。
“经中央军委与政务院联合审批,对以下同志在国防军工领域做出的突出贡献予以通令嘉奖……”
“林天佑,华东军工总局特级总工程师,主持研发50式突击步枪、107毫米轻型火箭炮、天网防空系统、高压合成氨工业化技术,授予特等功臣荣誉称号。”
“沈明……”
沈明的身体一僵。
“协助完成天网防空系统全国布设、107火箭炮总装与量产质量管控,授予一等功臣荣誉称号。”
沈明激动不已。
“赵德厚……”首长念到这儿顿了顿,翻了一下文件。
老赵在第三排“嗯?”了一声,整个人弹了起来。
“精密加工107火箭炮发射管束,公差控制达到国际先进水平,授予一等功臣荣誉称号。”
老赵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纪尚功,主持双基推进剂研制与合成氨催化反应调试,授予一等功臣荣誉称号。”
纪尚功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任高义,完成合成氨高压塔体核心承压焊缝施焊,焊接质量达到国际顶尖水平,授予一等功臣荣誉称号。”
任高义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右手虎口的疤痕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周德茂,提供机械加工领域关键技术支持,授予二等功臣荣誉称号。”
首长把嘉奖令放下。
“勋章和证书后面会逐一发放。我就不一个个念了,名单上还有十二个人,从鞍钢于元正到沈阳兵工厂的马师傅,每个人都有份。”
他抬起头,目光从前三排扫过去。
“这些同志,有干了三十年的老兵工,有留洋回来的大学生,有八级焊工八级车工,还有一个十八岁的总工程师。他们干了什么?从零开始,用不到半年时间,让龙国拥有了自己的突击步枪、火箭炮和合成氨工业。”
“半年前,我们的步兵拿的是三八大盖和汉阳造,我们的炮兵拿的是缴获的旧炮,我们连炸药的原料都凑不齐。”
“现在呢?”
首长停了一下。
“现在五百门107炮在生产线上,十万发弹药的原料已经解决了,第一座合成氨厂的图纸出齐了,化肥……”他加重了这个词的语气,“化肥这个东西,能让四亿五千万人多吃饭。”
前三排没有人出声。
“第二件事。”
首长把嘉奖令放到一边,拿起了文件袋里的第二份文件。这份文件比第一份厚,封面上印着“绝密”两个字,加盖三枚大红印章。
“经中央军委与政务院联合批准,成立国防科学技术研究第五〇三研究所。”
会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五〇三研究所为中央直属绝密级科研单位,经费由中央财政单列拨付,享有独立调配全国科研人才、工业物资与高校资源的特殊权限。”
首长看向第一排最右边。
“五〇三研究所所长,林天佑。”
他念完这句话,把任命书从文件里抽出来,走下讲台。
会场里的目光全部汇集在那张盖了红章的纸上。
第二排有人站了起来。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干部,穿军装,领章上的星不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首长在他面前停了一步。
“老陈,你想说什么?”
那位被叫做老陈的干部咽了口唾沫。“首长,这个……林同志今年十八岁,所长这个级别的任命,是不是……”
“是不是太年轻?”首长替他把话说完了。
“是。”老陈没退缩,“我不是质疑林同志的能力,107炮的事我服气。但所长这个职务管人管钱管物资,十八岁……”
“我也十八岁上的井冈山。”首长说。
老陈的嘴闭上了。
首长把任命书递到林天佑面前。
“拿着。”
林天佑站起来,双手接过任命书。
纸张不厚,但分量实在。他低头看了一眼,“五〇三研究所所长”几个铅字印在红框里,下面是首长的签名和三枚公章。
“谢谢首长。”
“别谢我。”首长退后一步,“干出来的东西替你说话。我只是顺水推舟。”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沈明座位的时候,拍了一下沈明的肩膀。“小伙子,跟对了人。”
沈明“嗯”了一声,鼻子一酸,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力揉了两下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
但旁边的纪尚功没忍住。
五十七岁的老火化工,在晋绥搅了十一年硝化甘油,肺被酸雾熏过,眼睛被火药灼过。他这辈子拿到的最高荣誉是民兵营的一张奖状,盖着区公所的木头章。
现在他手里是国家级的一等功臣证书。
纪尚功把证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
任高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递过去。
纪尚功接了,没擦眼泪,擦了擦证书上被自己手汗洇湿的一角。
老赵坐在第三排,两只手捧着功臣证书,捧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我叫赵德厚,我妈给起的,嫌难听一辈子没跟人说过。今天首长念出来了……”
他后面的话被自己的笑声打断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