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宋千霜准时把草稿还给林天佑。
草稿纸平平整整,连铅笔屑都没蹭掉。
林天佑接过来时,视线停在右下角。那里多了一张小纸条。
“早饭后再画。”
字不大,笔画干净。
他把纸条揭下来,夹进登记本。
七点整,孟小棠的小米粥已经出锅。黄豆提前泡过,跟咸菜丝一炒,锅边一圈香。每人一个杂粮馒头,外加半块酱萝卜。林天佑被宋千霜押到食堂,坐在第一桌。
沈明端着碗坐他对面,幸灾乐祸还没开口,宋千霜把他的碗也推到面前。
“吃完。”
沈明低头:“我其实不饿。”
“昨晚十点半你在车间偷吃冷窝头,算夜食不算正餐。”
沈明震住:“你怎么连这个也记?”
赵雪桐端着粥坐过来:“我巡逻时看见的。”
沈明看她:“赵同志,警卫工作不包括告状。”
赵雪桐夹了一筷子黄豆:“包括发现异常活动。”
孟小棠在窗口笑得肩膀直抖。
叶姝瑶坐在靠窗那桌,慢慢喝粥。苏敏坐她对面,手里还拿着压缩机缸体图。两人边吃边改尺寸。
宋千霜走过去,把图纸抽走。
苏敏抬头:“宋医生,我没有熬夜。”
“吃饭时不准看图。”
苏敏皱着眉:“这是压缩机三级缸改图,今天上午要交。”
叶姝瑶轻声说:“我记得尺寸,吃完再补。”
苏敏看她一眼,把筷子拿起来:“行。”
宋千霜把图放到旁边干净桌上:“你们这些人,得一个一个掰。”
早饭后,油压机地基图在七点四十画完。
施工队八点进场,拿到图纸开挖。三百吨油压机从沈阳拆运过来,底座要先浇混凝土,地脚螺栓预埋孔偏一点,后面校平要费死人。林天佑在现场盯了二十分钟,被宋千霜以“早检未完成”为由拖回医务室。
医务室已经像个样子。
两张病床,一只药柜,一张检查桌,墙上挂了白布帘。药柜上贴着纸条:酒精、碘酒、止血带、纱布、磺胺。另一侧放了体重秤和血压计。
林天佑站上秤。
宋千霜拨了拨秤砣:“一百一十六斤。”
沈明在旁边探头:“他来燕京时一百二十多。”
宋千霜记下:“扣十分。”
林天佑问:“还打分?”
“我给每个人建健康评分。低于六十分,停止危险作业。你现在五十八。”
沈明笑出声:“所长不及格。”
宋千霜看他:“你五十五。”
沈明闭嘴。
检查完,宋千霜开出一张单子。
“林天佑,早晚各一杯热牛奶,鸡蛋每日一个,午饭必须有肉或豆制品。夜间十点后不准工作。每工作三小时,出办公室走十分钟。”
林天佑看单子:“牛奶哪来?”
“我向后勤申请。”
“鸡蛋也紧。”
“孟小棠说能调。”
林天佑把单子放下:“全所都这样?”
“重点人员先来。火化工、焊工、车床主操、你和沈明。”
“孟小棠会骂你。”
宋千霜说:“她已经答应了。”
林天佑出了医务室,果然看见孟小棠在后勤科门口掰手指头算账。
“鸡蛋一周三十个,牛奶先从军区医院调两桶,肉票不够就用豆腐顶。黄豆能发豆芽,豆渣做饼也能吃……”
后勤科小张听得头晕:“小棠同志,这账太细了。”
孟小棠抬头:“科研同志脑子烧得快,不补不行。你见过车床不上油还能转吗?”
小张:“人不是车床。”
“人比车床贵。”
这句话传到林天佑耳朵里,他在门外停了一下,没进去。
五〇三原先缺的不是设备,也不是图纸。
是把人当人管的那套细账。
上午十点,研究所召开第一次扩编后工作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林天佑坐在前面,左手边是沈明,右手边是叶奇玮。苏敏、顾衡、陈绍宗、叶姝瑶坐第二排。宋千霜、赵雪桐、孟小棠也在。
林天佑把一张组织架构表贴到黑板上。
“五〇三从今天起分五个组。第一,火箭总体组,负责107改进型和后续大口径火箭方案。沈明任组长,苏敏负责结构校核,叶姝瑶负责试验记录和图纸存档。”
沈明抬头:“我当组长?”
“你不当谁当?你跟107从第一根管子跟到齐射,流程最熟。”
沈明把笔握紧:“行。”
“第二,动力化工组。纪尚功负责推进剂和硝酸工艺,顾衡进组,负责反应动力学和放大计算。”
顾衡坐直:“我?”
“你昨晚写的催化裂化推导有两处错,但思路快。放到纪师傅手下磨一磨。”
纪尚功从后排开口:“我不懂大学生那些花活。”
林天佑说:“他不懂火药规矩。你们正好互相折磨。”
会议室笑了。
顾衡没笑。他站起来:“林所长,我想问一句。让我去推进剂组,是因为我昨天那道题没答全?”
这话有刺。
沈明把笔放下,准备开口。
林天佑抬手拦了。
“不是。”
顾衡:“那为什么不是合成氨工业组?我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高压气固催化。”
林天佑拿起一份档案:“因为你导师评语说你天资高,目中无人。合成氨厂是工业放大,不缺聪明脑袋,缺能按规程一步一步做的人。推进剂组也不缺聪明,缺敬畏。纪师傅十一年火化工,手上活能救你的命。”
顾衡脸上挂不住:“我没有不敬畏。”
纪尚功看了他一眼:“你见过硝化甘油着火吗?”
顾衡没答。
纪尚功把右手伸出来,手背上有旧伤,颜色不匀。
“我见过。火不大,半张桌子没了。人也没了。你要进我的组,第一周不碰药,只洗瓶子、记温度、背事故条例。背不下来,回去算你的高压催化。”
顾衡站了几秒,坐下。
林天佑继续:“第三,机械制造组。老赵、任高义、周德茂负责,陈绍宗进组,做材料热处理和阀片疲劳试验。”
陈绍宗扶了一下眼镜:“我是化学系。”
老赵在后面嚷:“化学系咋了?阀片碎了也得找材料。你要是会让它不碎,我叫你老师。”
陈绍宗想了想:“那我试试。”
“第四,资料情报组。叶老师牵头,叶姝瑶兼任,负责俄文资料、试验档案、保密编号。所有图纸进出,必须签字。”
叶奇玮点头。
“第五,保障组。宋千霜负责医务,赵雪桐负责内线安保,孟小棠负责膳食后勤。三人对我有直接叫停权。”
会场静了下。
沈明转头看林天佑:“你把自己交出去了?”
林天佑说:“五〇三不是我一个人的作坊。该给的权力要给。”
宋千霜没说话,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赵雪桐开口:“直接叫停权包括什么范围?”
“医务认为人员状态不适合工作,可以停。安保认为现场有泄密或破坏风险,可以停。后勤认为危险品储存或食物供应影响安全,也可以停。”
孟小棠吓了一跳:“我也能停?”
“你管灶房、菜窖、粮油和夜宵。食物中毒比敌特下手还快。你当然能停。”
孟小棠抱着本子,表情认真起来。
冲突发生在下午。
赵雪桐带人检查资料室时,发现一个大学生把试验草稿夹在课本里,准备带回宿舍继续算。那人叫梁文柏,燕大化工系,平时话不多。
赵雪桐当场扣下。
梁文柏急了:“这只是草稿,没成图。”
“草稿上有合成氨塔管路参数。”
“我回宿舍算完明早交,难道也不行?”
“不行。”
“我们在学校都这样干。你不懂科研,别拿警卫条例卡人。”
这句话把旁边几个人说得停住。
赵雪桐没有发作。她把草稿摊开,指着上面的数字。
“这里是压力三百二十个大气压。这里是氢氮配比。这里是催化床温度。三项凑齐,外面懂行的人能反推工艺路线。你说这是草稿?”
梁文柏脸红:“谁会偷这个?”
赵雪桐看着他:“敌人不会敲门问你能不能偷。”
梁文柏还想争,顾衡从旁边走过来,把课本拿走。
“交吧。她说得对。”
梁文柏看他:“你也帮她?”
顾衡说:“我早上刚被教训过,趁热还能分清对错。”
赵雪桐把草稿装进封套,登记编号。
下午五点,林天佑在全所通报了这件事。
没有点名批评,只加了一条规定:任何含参数、结构、工艺路线的草稿,视同正式资料管理。
梁文柏会后找到赵雪桐,低着头说:“赵同志,上午是我话冲。”
赵雪桐把登记本合上:“下次别冲资料,冲我没事。”
梁文柏一时没接上。
旁边辛子石补了一句:“她抗揍。”
赵雪桐转头看他:“你试过?”
辛子石立马走人。
当天晚上,五〇三十点断电照旧执行。
林天佑在九点五十五把最后一张图纸锁进铁柜。宋千霜站在门口,赵雪桐站在窗边,孟小棠端着夜宵进来。
夜宵是热豆浆和一小碟葱油饼。
林天佑看着三个人:“你们这是轮班看犯人?”
孟小棠把碗放下:“犯人没你忙。”
赵雪桐检查窗插销:“犯人也没你值钱。”
宋千霜把体温表递过去:“少说话,量体温。”
林天佑接过体温表,夹好。
沈明从走廊经过,看见屋里三堂会审,乐得扶墙。
“天佑,组织终于找着治你的办法了。”
林天佑看他:“你今晚体检了吗?”
沈明笑声停住,转身要走。
宋千霜从屋里喊:“沈明,回来。”
走廊里传来一声长叹。
十点整。
段锐拉下电闸。
办公楼二层暗下来,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灯还亮着。
院子里的车间仍留着低处照明,老赵和任高义在收工具。资料室里,叶姝瑶把最后一份硫酸纸放进铁柜,锁上后把钥匙交给赵雪桐。食堂后窗透出暖光,孟小棠在给夜班人员留汤。医务室门口的白布帘被风吹了一下,宋千霜把登记册放进抽屉。
五〇三这台新机器,多了几只不一样的齿轮。
不响的时候,没人留意。
一转起来,少一个都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