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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八点半。
五〇三办公楼二层，走廊里安安静静。大部分人已经回了宿舍。车间那头还有动静，老赵和任高义在改小型平炉的耐火砖内衬，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隔着一百多米传过来，闷闷的。
林天佑办公室的灯亮着。
桌上摊着四张图，是传动齿轮组的局部放大图。他左手按着俄文参考手册，右手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算传动比。这套资料是叶奇玮从重工业部借来的，毛熊T-34坦克的部分技术手册。型号老了，但传动原理有借鉴价值。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叶姝瑶端着一杯茶走进来。
“林所长，叶老师让我把这几份翻译好的资料送过来。另外泡了杯茶，浓的。”
她把茶放到桌角，没有图纸的那一小块空地上。然后把三页俄文翻译稿放到旁边，翻译稿上的钢笔字工工整整，标注极为细致。
林天佑接过翻译稿扫了一眼：“叶老师呢？”
“爸在资料室，还在翻T-34的维修手册。他说里面有一段关于行星转向机构的描述，措辞太专业，得查词典。”
林天佑点头，继续看稿子。
叶姝瑶没走。她站在桌侧，目光落到那几张传动齿轮图上。
“我帮你整理一下桌面吧。图纸叠着放容易蹭掉铅笔线。”
她没等林天佑回答，已经动手了。把散落的草稿纸按编号排好，用铁夹子夹住。橡皮屑用手掌拢起来，扫到废纸篓。几支削过头的铅笔被她从桌面各处归到笔筒里。
动作很轻，没碰到林天佑正在用的那张图。
整理到第三张齿轮放大图时，叶姝瑶的手停了。
她把那张图纸拿起来，凑到台灯下。
“林所长。”
“嗯。”
“这组传动齿轮的数据，二级行星排的齿数，和你在总装图上标的对不上。”
林天佑铅笔停住。
“总装图上标的太阳轮齿数是二十一，行星轮三十三，内齿圈八十七。加起来一百四十一，不是三的倍数。但标准行星齿轮组要求三者齿数之和必须是行星轮数量的整数倍。三颗行星轮的话，一百四十一除以三等于四十七，这倒没问题。但我刚才对了一下这张局部图，局部图上的内齿圈写的是八十八，不是八十七。”
林天佑放下铅笔，把那张图接过来。
八十八。
他翻出总装图上对应的位置。八十七。
两张图的日期不一样。总装图是前天画的，局部放大图是昨天补的。
“哪个对？”叶姝瑶问。
林天佑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飞速验算。二十一加三十三加八十八等于一百四十二，除以三，不整除。装配条件不满足。
“总装图的八十七是对的。局部图写错了。”
他拿起橡皮，把局部图上的“88”擦掉，改成“87”。
“你怎么发现的？”
叶姝瑶把翻译稿最后一页翻出来。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她对照俄文手册时记录的T-34行星排参数。
“我翻叶老师那份手册时，看见T-34用的内齿圈是七十八齿。参数不一样，但我想确认一下行星齿轮组的装配公式是不是通用的，就顺手对了你这组数据。”
林天佑看着那张小纸条上的字迹。字很小，一笔一画写得认真。纸条边角折得整齐。
他把纸条从翻译稿上揭下来，压到自己笔记本里。
“以后所有带参数的图纸，出档前你都过一遍。”
“好。”
叶姝瑶应完，没走。她看了看表，八点四十五。
“林所长，要不要我再给你续杯？”
“不用。你回去休息。”
“资料室还有两份没整完。我回去接着弄。”
“明天弄。”
“今晚弄完明天能直接用。叶老师也还没走。”
林天佑抬头看她。台灯从侧面打过来，照着她半边脸。鬓角有一缕碎发垂下来，被笔杆别到耳后，又滑下来。
她没注意到林天佑在看她。她的目光还停在那组齿轮数据上，嘴唇微微动着，在心里默数什么。
“叶姝瑶。”
“嗯？”
“谢谢。”
叶姝瑶拿铁夹子的手顿了一下，耳朵根有点红。
“应该的。”她把最后一份草稿夹好，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渐远。皮鞋底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匀称。
林天佑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不烫嘴，正好入口。她泡茶的时间掐得准。
他继续画图。
九点四十五。
办公室门被推开。不是敲开的，是推开的。力道不大，但没有任何犹豫。
宋千霜站在门口。
左手提着血压计，右手拿着那本登记册，腋下还夹着听诊器。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上衣，袖口卷到手肘上方，露出小臂。
“九点五十八分。”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林天佑头也没抬：“你提前了两分钟。”
“补偿你上次拖延的四分钟。”
她走到桌前，把血压计放在唯一的空档上。
“胳膊伸出来。”
“等我把这条线画完。”
“现在。”
林天佑把铅笔搁下，把左臂袖子撸上去。宋千霜绑好气囊袖带，捏着气球开始打气。
水银柱升上去。
她松气阀，听诊器贴在他肘窝。
“一百三十五，九十。”
林天佑要抽胳膊，被她按住。
“偏高。昨天多少？”
“你记着呢。”
宋千霜翻开登记册：“昨天一百三十，八十八。今天涨了五个点。”
“画了一天图，正常波动。”
“不正常。你中午只吃了一个馒头，孟小棠告诉我的。下午茶喝了三杯，都是浓的。咖啡因摄入过多，加上午饭不够，血压代偿性升高。”
她把登记册合上。
“明天早检提前到七点半，今晚十点断电。”
林天佑指着桌上的图：“这组传动齿轮的受力校核还差最后一步。明天老赵要用……”
“明天早上五点起来算。你现在欠身体的账比欠图纸多。”
僵持了几秒。
门口又传来声音。
孟小棠探了半个脑袋进来，手上捧着一个带盖的砂锅。砂锅不大，巴掌宽，底下还垫着一条叠成方块的毛巾，冒着热气。
“林所长，给你炖了个汤。”
“什么汤？”
“甲鱼汤。”
宋千霜转头看她：“甲鱼？你哪弄的？”
孟小棠把砂锅放到桌上，揭开盖子。汤色清亮，微微泛黄。切成块的甲鱼肉沉在底下，上面浮着几片薄姜和两颗红枣。
香味一出来，整间屋子的气氛都变了。
“下午跟后勤科小张去四九城的集市，有个老乡挑了两只王八要卖。我看个头正好，花了三毛钱买了一只。用黄酒和姜片煨了两个钟头，没放盐，汤本身够鲜。”
宋千霜盯着砂锅看了三秒，又看孟小棠。
“甲鱼滋阴补肾，对长期熬夜、营养亏空的人有好处。”孟小棠接着说，语气理所当然，“林所长今天中午没好好吃饭，晚饭也只吃了两个窝头一碗菜。这锅汤正好补上。”
宋千霜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挂到椅背上。
“……行。喝完再走。”
林天佑看着砂锅，又看看宋千霜，又看看孟小棠。
“你们俩是商量好的？”
孟小棠摇头：“没有。宋医生管停工，我管肚子。分工不同，目标一致。”
宋千霜补了一句：“甲鱼汤对降低舒张压有辅助作用。你权当吃药。”
林天佑没法反驳了。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
汤入口的瞬间他眼睛动了一下。确实鲜。甲鱼肉没有腥气，黄酒的力道恰好把那层膻味化掉了。姜味不冲，红枣的甜藏在汤底。
孟小棠看着他的表情，眉眼弯起来：“好喝吧？”
林天佑喝第二口的时候，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段锐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电闸钥匙。
他看了看屋里的场面，所长在喝甲鱼汤，宋医生拿着血压计站旁边，孟小棠笑眯眯站在一旁。
段锐问：“断电吗？”
宋千霜看表：“还差两分钟。两分钟后再断电。”
“等所长喝完。”孟小棠说。
林天佑加快了速度。汤见底，甲鱼肉也没剩。他把碗推回去，拿毛巾擦了嘴。
“行了。断电吧。”
段锐走到电闸前。
十点整。
咔嚓。
办公室灯灭了。窗外月光照进来，桌上的传动齿轮图在暗处露出淡淡的铅笔线条。
宋千霜摸黑把血压计收好，在登记册最后一行写了几个字。借着走廊安全灯的光，能看清——“4月×日，晚，血压135/90。已服甲鱼汤一碗。情绪稳定。十点断电，执行。”
孟小棠抱着砂锅退出去，在走廊里差点踩到赵雪桐的脚。
赵雪桐无声地站在暗处。
孟小棠被吓了一跳，拍着胸口小声说：“赵同志，你站这儿吓死个人。”
赵雪桐说：“叶姝瑶还在资料室。”
“我知道，我给她也留了汤。”
赵雪桐没接话，转身往资料室方向走。
孟小棠看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这个所里，没一个省心的。”
她端着砂锅下楼，去食堂给赵雪桐也盛了一碗。
赵雪桐这种人，不会主动开口要。但砂锅里的汤还有半碗，够再分两人的。叶姝瑶和赵雪桐一人一份。
后半夜，院子里安静下来。老赵的锤子声也停了。
月亮转到了西边，照着五〇三那排灰砖平房的屋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