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绍宗沉默了两秒。
“我学过,但我没想到能这么用。”
他把帆布包放到桌上,走到黑板前,盯着那个传热方程看了一遍。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把公式完整地抄了一遍。
抄到凝固潜热那一项时,他的笔停了。
“这个凝固潜热的数值,你取的272千焦每公斤。教科书上灰铸铁的凝固潜热是247到290,跨度很大。你取272是根据什么?”
“根据沈阳铸造车间用的那批生铁的含碳量。碳当量4.1,对应的凝固潜热经验值在270到275之间。取272是中间值。”
陈绍宗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把数字记下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没有再说嘴。
林天佑转头看孙技术员:“你明天回沈阳,把这套冷铁方案带回去。铜冷铁的位置图和尺寸表,叶姝瑶今天下午画出来。你带原图走,我们留副本。”
“是。”孙技术员把帆布包抱紧了。
“另外告诉你们铸造车间的师傅们,第十二件缸体,按这个方案来。浇注温度控制在1380度,不要超过1400。浇注速度要慢,比之前放慢三成。铁水进砂型以后,让它安安静静地按照冷铁定好的方向凝固,不要催。”
“明白。”
“出件以后先别加工,直接做水压试验。三个大气压,保压十分钟。结果电报报给我。”
孙技术员敬了个礼,转身去找段锐安排返程。
下午,叶姝瑶在资料室画冷铁位置图。
缸体的铸造图是从沈阳发来的蓝图,尺寸标注密密麻麻。她把蓝图铺在桌上,在每一个需要放冷铁的位置用红色铅笔打一个小十字,旁边标注冷铁编号和尺寸。
一百四十个十字,一百四十组标注。
画到第六十七个的时候,苏敏走进来。
“叶姝瑶,曲轴的总装图我改完了。跳动公差从0.03改成0.02,组合曲轴的实测值比原设计裕量大,趁这个机会把标准提上去。”
叶姝瑶接过改后的图,登记编号,放进丙线分册。
苏敏没走。她扫了一眼桌上铺开的缸体蓝图。
“这是冷铁排布?”
“嗯。”
苏敏凑过去看了两眼,指着水套底部弯角的一组冷铁:“这一排八块,间距12毫米。弯角的曲率半径只有15毫米,你确认铜块塞得进去?”
叶姝瑶翻出林天佑给的尺寸表,核对了一下。
“30×20×15毫米的铜块,弯角内径30毫米……”她拿起尺子在蓝图上量了量,“弯角内侧弧长大约47毫米,八块冷铁加七个间隙,总长度30×8+12×7=324毫米……不对,这是沿轴向排列的,不是沿弧向。”
她又看了看标注,确认了排列方向。
“沿轴向排列,弯角段总长40毫米。八块冷铁沿弧向分四层,每层两块。”苏敏帮她理清了排布方式。
“对,这样就塞得下了。”叶姝瑶在图上修正了排列标注。
苏敏看着她改完,“你的空间想象力不错。”
“在沪城的时候画过雷达天线阵列的布局图,也是在有限空间里塞零件。”
苏敏没再多说。她拍了拍叶姝瑶的桌子,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晚饭别忘了吃。孟小棠今天炖了萝卜排骨。”
“知道了。”
叶姝瑶继续画。画到第一百零三个的时候,手腕发酸,她停下来活动了一下。
窗外天已经黑了。车间那边的灯还亮着,老赵和陈绍宗在化铜。纪尚功找来的那批旧电缆已经剥好了皮,铜线一圈圈码在铁桶里,等着进坩埚。
陈绍宗蹲在坩埚旁边,拿火钳翻搅着正在熔化的铜线。橙红色的铜液在坩埚底部汇聚,表面浮着一层黑色的氧化渣。
“铜液的氧化渣要撇干净。”老赵站在旁边盯着,“混进铸铁件里会形成夹杂。”
“我知道。”陈绍宗拿一把扁铁勺把氧化渣撇到废料桶里。
“你那个知道跟我的知道不一样。你是书上知道,我是吃过亏知道。1942年在太原,有一回铸炮弹壳用的铜带含渣,一整批壳子的底火座全炸了。”
陈绍宗停下手里的勺子,看了老赵一眼。
“那批铜带是怎么处理的?”
“回炉重化,加硼砂脱氧,撇了三遍渣。”
“硼砂脱氧?”陈绍宗歪了一下头,“这个书上没写。”
“书上写不写是书的事。炉子前面的规矩是人攒出来的。”
陈绍宗没吭声。他蹲回去,又撇了一遍渣。撇完以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小包东西。
“这是什么?”老赵问。
“硼砂。”陈绍宗把硼砂粉撒进铜液里,“我下午去后勤科小张那儿要的。”
老赵愣了一下。
“你这小子……”他没把话说完。
陈绍宗搅了几下铜液,硼砂与氧化渣反应生成的玻璃状浮渣很快浮上来,他干净利落地撇掉。
铜液变得澄清了,表面泛着干净的橙红色光泽。
“行了。”老赵拍了拍陈绍宗的肩膀,“浇模具吧。”
陈绍宗站起来,膝盖蹲麻了,甩了两下腿。他拎起坩埚,往旁边一排小模具里浇铜液。模具是老赵用铸铁做的,30×20×15毫米的小方格,整整齐齐排了八排,每排十八个。
一百四十四格。
铜液倒进去,滋的一声,模具表面冒出一缕白烟。
陈绍宗浇完最后一格,放下坩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看着那一百四十四格正在冷却的铜块,橙红色一点点变暗,变成暗红,再变成紫铜色。
“老赵。”
“嗯。”
“第七炉装甲钢的时候,我在顾衡的数据旁边写了两个字‘可行’后面打了个问号。”
“然后呢?”
“现在我想把问号擦了。”
老赵没回答。他蹲下去检查模具底部有没有渗漏。
第二天上午,一百四十块冷铁脱模完毕。陈绍宗用锉刀把每一块的毛边修掉,然后拿游标卡尺逐块量尺寸。误差在半个毫米以内的过关,超差的回炉。
一百四十块里,有九块超差,回炉了。剩下的一百三十一块加上重新浇铸的九块,凑够一百四十块整。
叶姝瑶的冷铁位置图也画完了。一百四十个红色十字排布在缸体水套的各个角落,每个十字旁边跟着编号、尺寸和安装方向的箭头。
她把原图交给孙技术员。孙技术员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帆布包最里面那个夹层,然后去火车站了。
段锐派辛子石跟着,一直送到站台上。
七天后。
电报。
发电方:沈阳兵工厂铸造车间。
编号:WZ120-丙-007。
林所长:第十二件V12缸体铸造完成。冷铁方案按503所位置图执行,浇注温度1385度,浇注速度较前批放慢三成。脱模后目视检查水套截面,未见肉眼可辨缩孔。水压试验:三个大气压保压十分钟,无渗漏。升至五个大气压保压五分钟,无渗漏。
铸件合格。
附:废品率从100%降至0。铸造车间全体请求加铸三件备份。请批。
孙技术员附言:铜冷铁脱模后完好无损,已全部回收,可重复使用。
林天佑看完电报,在空白处写了三个字:同意铸。
他把电报交给叶姝瑶归档。
叶姝瑶接过来,看到“无渗漏”三个字,握笔的手指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在登记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编号和摘要。
陈绍宗那天没去资料室。他一个人坐在车间的工作台前,面前摊着自己的笔记本。笔记本翻到凝固潜热那一页,那个272的数字旁边,他又加了一行小字:
“材料科学的第一课不在教室里。在炉子前面。”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上衣口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老赵旁边。
老赵正在锯第八炉装甲钢试样。
“老赵。”
“干嘛?”
“下一炉装甲钢什么时候开?”
老赵斜了他一眼:“你不是搞材料的吗?怎么对炼钢感兴趣了?”
“材料从炉子里出来,我得知道炉子里发生了什么。”
老赵停了锯,他看着陈绍宗,这个交大来的年轻人,平时吊儿郎当、嘴巴不饶人,嘴上过论文退稿七次的笑话,肚子里的货倒也实在。
“下午三点开炉,你来帮忙称料。”
“行。”
陈绍宗转身去换工作服了。
老赵继续锯试样,锯了两下,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没人听见。
他说的是:“这小子,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