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秒。
这个问题她没有预料到。
她预设了很多种开场方式,甚至做好了朱慕祯跟她翻脸的准备。
但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么一句话。
“什么意思?”
朱慕祯从床上站起来。
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睡裙的褶皱还没理,头发也没扎。
但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场跟窝在床上的时候判若两人。
“爷爷留下来的架构,已经千疮百孔了。”
她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阳光刺进来打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二房用了十几年往大房的根基里塞人,财务的,法务的,物流的。”
“从码头的装卸组长到集团总部的出纳主管,哪个部门没有他们的眼线。”
“表面上是大房控股,实际上中间层有多少人拿着两份工资您心里清楚。”
大夫人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朱慕祯转过身。
“外面呢?阮家那帮人盯朱氏远洋不是一天两天了。”
“还有陈家,港岛地产那几个老牌子,谁不想从朱氏身上撕一块肉下来。”
“二房在里面掏,外面的人在外头撬。”
“妈,这艘船不是在漏水,是船底已经烂透了。”
大夫人的眉心拧成了一团。
“你说的这些我不是不知道。”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人揭开伤疤以后才会有的烦躁。
“但大房手里不是没有底牌,二房想翻盘没那么容易。”
“底牌?”
朱慕祯回过头来看着大夫人。
“妈,大房真的还有底牌吗?”
她的语气忽然变了。
带着一种从里往外透出来的锐利。
“那几份控股协议的有效期是三十年,到明年年底就满了。”
“续签要过家族委员会的投票,委员会九个席位里二房占了四个,三房两个。”
“家族信托的受托人是汇丰的鲁爷爷,可是他下个月就要退休了。”
“接任的新受托人跟二房的律师团队在同一家俱乐部已经打了三年的桥牌了。”
大夫人的脸白了一度。
这些事情其实她也知道。
朱慕祯走回床边坐下,把那叠资产文件又拿起来。
“您手里的牌要是真的有用,大房还能走到今天这步吗?”
“等手里最后这几张牌全部打完,那才是真的无路可走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无条件转让授权书,表情很平静的说了一句。
“当年宋朝钱家纳土归宋的故事,您没读过吗?”
这句话犹如平地惊雷一般,让大夫人的瞳孔缩了缩。
这四个字太重了。
纳土归宋。
吴越钱家在宋太祖赵匡胤统一天下的大势面前,没有选择顽抗到底,而是主动献出疆土和王位。
用一个王朝的体面终结,换来了钱家血脉在此后一千年里的延续和尊荣。
大夫人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大陆年轻人,你拿他跟赵匡胤比?”
朱慕祯的嘴角弯了弯。
“苏牧就是苏牧,不是任何人。”
“我比的不是人,比的是势。”
她把授权书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纸面的边缘慢慢划过去。
“与其等二房和外面那些豺狗把朱家一块一块拆了分了吞了。”
“不如让我直接把整个朱家连皮带骨,当成嫁妆送过去。”
“这样爷爷的心血还能被完整地保留下来。”
“只不过跟钱家一样,换了一个名义而已。”
大夫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高跟鞋后退了半步又往前迈了一步,胸腔里的空气进出了好几轮。
“荒唐。”
她的声音终于提高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朱家在港岛扎了三代人的根,你爷爷那辈人从码头扛麻袋开始做起来的。”
“你现在告诉我,你要把这些全部拱手送人?”
“送给一个你认识不到两天的男人?”
大夫人的手撑在床尾的木框上,指尖的力度把指甲盖压得发白。
“就算他手里有钱,现金流再大,那又怎么样。”
“港岛这些家族能站住脚,靠的也不全是谁账上数字多。”
她用手点了点窗外的方向,那个方向是朱家大宅的中庭。
“你看看外面张管事他们那些人,跟了朱家两代人。”
“你爷爷在世的时候他就在大宅里当差了,他儿子现在也在集团码头上做事。”
“这种底蕴,这种忠诚,是用钱买不来的。”
大夫人的语速快了起来。
“阮家,陈家,何家,港岛这些老牌子之所以能互相制衡几十年,不是因为谁有钱。”
“是因为几代人攒下来的规矩,是盘根错节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人情世故。”
“这些东西是体系,是壁垒。”
她指着床上的那份授权书。
“那个苏牧就算账上再有钱,那总归也是有限的,难道他还能每天都挣到一个亿不成?”
大夫人的眼睛盯着朱慕祯,胸口还在起伏。
她说完这些话以后觉得自己终于把道理讲清楚了,女儿应该会回到正常的思维轨道上来。
但朱慕祯笑了。
先是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嘴角往上翘,最后直接笑出了声。
单薄的真丝睡裙包着她的肩膀,笑到肩膀都在颤。
大夫人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笑什么。”
朱慕祯花了好几秒才把笑收住。
她抬起头,看着大夫人的眼睛。
笑容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大夫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就像是怜悯。
一个女儿在看着自己母亲的时候,眼睛里装着怜悯。
“妈,时代不一样了。”
短短几个字。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大夫人的嘴张了张。
朱慕祯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您说的那些忠诚,那些跟了朱家两代人的老臣。”
“他们忠诚,也只是因为别家出的筹码还不够多。”
大夫人的脸色变了。
朱慕祯从床上站起来,赤脚走到大夫人面前。
母女两人面对面站着,朱慕祯比大夫人高了半个头,不穿鞋也是。
“您让我看张管事。”
“那我也让您看另外一个东西。”
“二房管事昨天晚上推到桌上的那个文件袋,里面装的大房资金流向记录,谁给他们的?”
大夫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些记录只有财务核心层能接触到。”
“而大房财务核心层六个人里面。”
朱慕祯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妈,三个已经在拿二房的钱了。”
大夫人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身体上的后退,是某种信念层面的东西被撞出了一条裂缝。
“您嘴里那个跟了朱家两代人的张管事。”
朱慕祯的声音轻了下来。
“他儿子在码头上做事没错。”
“但他儿子上个月在陈房那边签了一份顾问协议,月薪十二万。”
大夫人的脸从白变成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