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枝,我感觉你的接受能力好强啊。”
沈家的单元楼下的遮雨棚里,光线被铁皮顶压得有些发灰,几排电动车挤得满满当当,车把交错,后视镜互相卡着,连挪一下都费劲。
沈南枝正弯着腰,双手握住车头,一点点往外倒自己的小电驴。
她的动作并不优雅,甚至有点吃力,肩膀用力时,衣料微微绷紧,额前碎发也被汗意黏住了些许。
江北站在一旁,手插着口袋,懒洋洋地看着她忙活,嘴却一刻都没闲着。
“虽说咱俩都是小年轻,但从天而降一个女儿这种事,真的很多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啊!”
“你就不怕是骗子吗?”
“反正我家穷,没啥给这江千寻骗的,你们老沈家可就不一样了,就你爸那大奔驰就值不老少钱吧?”
“其实骗钱倒也还好,我最怕的是骗感情!”
“枝枝啊,我怎么感觉你对无痛当妈这件事,这么向往和兴奋呢?”
“心里难道就没点什么小别扭吗?”
“不像我,我这过了一晚上,还是脑袋懵懵的呢。”
“枝枝你说未来的我是不是脑子有泡啊,我居然能跟你搞一起,我有病啊我。”
咚!
沈南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自己的小电驴从挤得满当当地电动车群中倒了出来,她猛砸一下坐垫,翻白眼看江北:“从出家门开始,你那张嘴就叨逼叨,叨逼叨个没完。我就想不明白了,一个大男人,嘴巴怎么就能这么碎呢。”
沈南枝都无语。
虽然她确实成绩不好,但好歹也是乖乖好学生。
可每次不管是上课还是晚自习,坐她旁边的江北,总要跟他分享各种班级里、社会上甚至娱乐圈的八卦花边消息。
偏偏她也爱吃瓜。
为此没少被老师骂,有时候还罚呢。
一站站一节课。
哪怕都站起来了,江北还是喋喋不休,逗得她哈哈大笑。
然后两个人就被老师请到了走廊罚站。
“那是因为我想跟你说话啊。”
江北耸了耸肩,语气轻飘飘,却又带点认真:“一般人我还不鸟她呢。”
沈南枝眸子沉了沉。
还真是!
江北从来不和其他人嘻嘻哈哈,几乎是把所有的耍宝搞怪都招呼在了自己身上。
这男人……何意味?
沈南枝心中警铃大作。
她立刻收紧表情,语气带着点警告意味:“以后少在我面前扒拉个没完。”
“好吧。”江北耸肩:“那我在心里跟你说话。”
“心里也不行!”
沈南枝这句话声音说的有点大,把江北喊的不吭声了,低着头,跟犯了错的小孩一样,拽着手上的倒欠皮。
沈南枝顿时又有些心疼。
她抿了抿嘴,语气稍微缓了点,找补道:“偶尔说一点也可以,老实说,你声音还挺好听的。”
这话一出口。
江北瞬间来劲了。
他一抬头,整个人都精神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那必须的啊!以后我可是要当歌手的!等上了大学,我就去学‘给它’!”
沈南枝噗嗤一笑,笑着笑着,脸上神情有些复杂。
江北其实蛮喜欢音乐的,唱歌的确水准不差,在业余组里也相当够看。
前世要不是那荒唐的一夜,要不是因为自己,也许江北真的能在华语乐坛闯出一番事业,至少可以靠他这副嗓子,找个体面的工作。
沈南枝咕噜咕噜摇摇头,眼下考虑这些还太早,她现在要去给小千寻买漂亮裙子了。
掀开小电驴的后备箱,沈南枝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头盔。
“戴上。”
江北摇头:“我风一样的美男子,还需要戴头盔?”
沈南枝没有理他,掂着脚,制住挣扎的江北,帮他戴好头盔,调整出一个合适的带子长短,系上下巴处的锁扣。
她忍不住摸摸江北脑袋,笑道:“风一样的美男子,要是因为不戴头盔被交警叔叔罚款,一准心疼死你。”
江北咧咧嘴,跨上沈南枝的小电驴,拍拍后座:“上来。”
沈南枝捂着短裙裙摆,坐了上去。
她很自觉熟练地就抱住了江北的腰肢。
下一秒。
她猛地一僵。
像触电一样赶紧撒开了手。
江北心里偷笑,一拧油门猛猛启动,惯性使然,让沈南枝身子一仰,吓的赶紧死死抱住江北。
感受到腰间的熟悉温热,江北嘴角难压,边开边慢悠悠开口。
“同桌,你也不想千寻看到自己爸爸妈妈形同陌生人吧?你也不想千寻长大后,在网络上发帖,声泪俱下控诉自己稀烂的原生家庭吧?”
沈南枝不屑的“切”了声,但手上却没松,依旧抱着江北。
原生家庭,又是原生家庭。
这破词到底谁发明的啊?
要不是怕千寻不能健康快乐的成长,老娘早八百年就跟你拜拜了!
能跟这个没有任何感情的男人搭伙过了十八年日子,我也是牛。
……
商场里人来人往,冷气开得很足,门口的热浪被彻底隔绝在外,整个人一进来就像被一层清凉包裹住。
沈南枝明显是彻底放松了下来,她原本在电动车上那点若有若无的别扭感,像是被这阵冷气一吹就散了个干净。
江北慢悠悠地跟在沈南枝后面,目光偶尔落在她背影上,偶尔又低头看一眼手机,像个合格又不怎么抱怨的拎包小弟。
“今天买的东西,你拿着我这张卡去付钱,密码是我的生日。”沈南枝双指夹着一张银行卡,递给江北。
“好嘞。”江北接了过来。
他老婆就是这点好。
在家里再怎么争强好胜,张牙舞爪,可在外面,真的是能给足江北面子。
担心江北被人白眼吃软饭,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沈南枝已经彻底进入购物模式。
她脚步轻快地在店铺间穿梭,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整个人像只穿花小蝴蝶。
没有家庭,没有责任,没有那十八年的搭伙拉扯。
只是单纯地逛街。
想想她真的也很久没有这样无忧无虑地逛街了。
江北安心地跟在后面当拎包小弟,甚至还智商开窍的买了杯奶茶给沈南枝补充能量。
“怎么,你自己不喝?”
沈南枝捧着奶茶,美滋滋地吸了两口,开心地摇头晃脑。
转眼一看,江北却手上空落落地。
“我不爱这东西,影响我身材。”
沈南枝懒得听他说这些无聊的借口,道:“你现在不是有钱吗?为什么舍不得喝?”
江北啧了声:“因为你肯定喝不掉,到时候我对付两口,尝尝味道就行了。”
“江北你变态吧!”
沈南枝把奶茶装回小袋子里:“你不喝我也不喝了,丢了得了。”
江北是真没辙了,折返回去,给自己也买了杯果茶。
沈南枝这才满意,又开开心心地喝了起来。
还没到下一家服装店,沈南枝一把抢过江北手中的果茶,放嘴里吸了口:“感觉你的更好喝唉。”
她说完,又低头喝了一口自己原来的奶茶,认真地对比了一下味道,表情很认真。
然后把果茶留下,奶茶塞给了江北。
江北看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很随意地接了过来,甚至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就着吸管喝了一口。
这一切发生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问题。
直到他们走到下一家服装店门口。
“等等!”
沈南枝的脚步忽然顿住。
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动作慢了下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果茶吸管。
又缓缓抬头,看向江北手里那根她刚刚放进口中吸过、还残留着点点口红色的吸管。
沈南枝顿时浑身宛如电打的抽了两下。
该死哇!
她居然忘了自己已经重生到了二十多前!
这时候她跟江北,还是清清白白,萍水相逢呢!
自己搞这一出,江北这个混蛋不会以为我对他有意思吧?
妈耶,大哥你可不许脑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她僵着脖子,一点一点地转头,看向江北。
江北正低头喝着奶茶,眉头还微微皱着,好像在认真判断味道好不好喝。
神情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完全没有任何异常。
沈南枝沉默了两秒。
得,这笨蛋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呢!
“你赢了。”
沈南枝有气无力吸了口果茶。
好在帮千寻买衣服时,她又再次生龙活虎、眉飞色舞了起来。
单单在这家店,她就给千寻从头到脚买了两套衣服。
江北去付钱,沈南枝跟在后面看。
看着看着,她的头顶冒出了一个问号。
一直到出了店门,她的眼神都在江北身上疑惑地打转。
终于忍不住了:“不对啊北北,你怎么知道我卡的密码的?”
江北被气笑了:“不是你刚刚说密码是你生日吗?我参加过你的生日派对,当然记得日期呀。”
“可是我的出生年月日,加一起有八位数,你是怎么一次成功,找准六位数密码的?”
“一般人不都是年份的两位尾数,加出生月和日嘛。”江北笑道:“这还用想?”
“也对哈。”
沈南枝打消了疑惑,继续逛商场。
时间流逝地飞快。
临近中午,沈南枝带着江北走进一家品牌男装店。
“看看喜欢哪件,我送你。”沈南枝拽了拽江北的领口,威胁道:“不过不许多想,我只是看在你帮我拎了一上午的包,给你个酬劳罢了。”
说完,视线赶紧移开,像是不愿意让江北多做解读。
江北咧咧嘴,点点头。
随后扫了一圈店里衣服,尴尬道:“我不知道哪件好看,枝枝你帮我选吧,穿搭审美这方面,你比较权威。”
“算你识货。”
沈南枝非常受用这话,她轻哼了一声,转身走进衣架之间,开始认真挑选。
她的动作很利索,手指在一排排衣服之间划过,偶尔停下来,抽出一件在江北身前比一下,再微微皱眉否掉。
整个过程,她的神情都是专注的。
熟练、老道还精准。
很快,她就选出了一套。
“试试这个。”
她把衣服递过去,语气不容置疑。
江北接过来,走进试衣间。
没一会儿,帘子被拉开。
经典的polo矮领衫加休闲长裤,版型干净利落。
沈南枝原本只是随意一瞥。
可这一眼过去,她却微微愣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绕着江北看了一圈。
她的目光从肩线扫到腰侧,再到裤腿,最后停在他脸上。
那一刻,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不愧是我家狗男人,行走的衣架子这方面,没话说。
但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抬手,替他把衣领稍微整理了一下,动作自然又熟练。
“就这套吧。”
江北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也觉得挺顺眼,点了点头。
“唉,累死了,中午什么安排?”
走出男装店,瘫坐在商场的椅子上,沈南枝整个人往后一靠,仰着头,长长呼了一口气。·
“我请你吃饭吧,下午我带你去找江千寻,你好好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你的娃?”
江北一本正经道:“昨晚我仔细看过了,反正眼睛的确像我,我的那一份是肯定没问题。”
沈南枝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她慢慢坐直身体。
然后忽然往前倾。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江北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眼睛里的倒影。
也能闻到她呼吸里带着的淡淡香气。
江北一下子愣住了。
脸瞬间开始发热。
耳朵也跟着红了。
沈南枝盯着他看了两秒。
忽然笑了笑。
有些狡黠,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姐姐这张脸摆在这。”
她语气不紧不慢。
“像不像我,你心里没点数?”
江北被她盯得有点顶不住,老老实实点头。
“像。”
他说完,还补了一句。
“尤其是鼻子和嘴,简直一模一样。”
“那不就得了。”沈南枝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重新靠回椅子上,仰头看着商场的天。
江北搓搓手,小声道:“那说明在未来,咱俩真的结婚了啊。”
“万一是意外呢?”沈南枝没有动,保持着姿势,语气却淡了下来。
江北大惊,警惕地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道:“你的意思是,在未来,你是破坏我家庭感情的第三者?咱俩在外面乱搞,都搞出人命了!”
砰!
沈南枝一包包砸在江北脸上,看着龇牙咧嘴吃痛摸鼻子的江北,她气呼呼道:“我可去你的吧!”
“总之千寻的存在,就是意外。你爱信不信!”
“还有,你少拿这件事跟我套近乎,咱俩没戏!”
江北火气也上来了:“说的我好像想跟你展开点什么似的?就你这性格,谁娶谁是冤大头,老子笑他一辈子!”
沈南枝冷笑道:“你知道就行!”
江北在椅子上好一顿气,隔着空气,对着闭目养神回复体力的沈南枝一阵拳打脚踢。
沈南枝突然睁眼,把他吓一激灵,动作瞬间僵住。
瞥了他一眼,沈南枝问:“郑智化有首歌怎么唱来着……”
她抠嘴唇想了想,尝试唱了一句:“假如我有一个孩子的话?”
江北听过这歌,立即接道:“假如你是我那孩子的妈。”
两人收拾起地上的袋子,去商场里的餐厅吃饭。
“从此你和孩子两个都是我的牵挂,你可知道我有多么害怕。”
江北看着沈南枝继续唱:“我是未婚爸爸,你是未婚妈妈。”
沈南枝笑着推了他一把。
江北拎着大包小包,一阵东倒西歪,又丝滑地回到沈南枝身旁。
声音在商场的嘈杂里轻轻飘散。
“生活的担子我能不能扛下?”
“我用我所有的自由换来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