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度百科上归义军自立为西汉金山国的时间是906年,甘肃省政府网站上是909年,这里采用可信度更高的909年自立的说法,907年归义军还没自立称王)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钟逸站在敦煌城头,望着西沉的落日,脑子里浮现的是这两句诗。
此时他能控制的土地,只剩下这两座关隘所在的沙洲和瓜州。
瓜州的玉门关和沙州的阳关,曾经是大唐向西经略的支点。
往东是长安,往西是丝绸之路。商队络绎,驼铃不绝,僧侣、使节、将士在这条路上走了几百年。
可现在,钟逸往东看不见长安。
河西走廊被【甘州回鹘】、【六谷部吐蕃】和【党项诸部】切成几段,向天子朝贡的使者要绕过大漠,穿过敌境,才能抵达中原。
而往西也看不见丝绸之路。
在中亚曾经与大唐决战怛罗斯的黑衣大食,也就是阿拔斯王朝同样处于中央集权崩溃、军阀割据的大分裂时期。
再往西,维京人的长船正在劫掠整个欧洲,昔日统一西欧的查理曼帝国也在数十年前一分为三,兄弟阋墙。
欧亚大陆的大多数文明,几乎在同一时间,陷入了黑暗时代。
指望西比拉和梅肯的援助,想必也是不可能了。
“弟,想什么呢?”
身后传来声音,钟逸回头,说话的是原本的归义军节度使张承奉,现在他是节度副使
而自己,则被“安排”成了他的兄弟,顶替了他的身份,成为了节度使。
“各位将军已经到了。”张承奉提醒道。
钟逸点了点头,转身下了城楼。
议事堂内,归义军的将领、文官全部到齐。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消息。
或者说——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只是不愿意先开口。
直到一名文官忍不住站了出来:
“节度使,我们派往中原的使者已经回来了,梁王朱温,于汴州称帝,改元开平。”
大唐——真的亡了。
这个支撑了归义军几代人的旗帜,倒了。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有一个武将站出来说:
“节度使,中原换了天子,我们是不是也该上表归顺?新朝初立,总不会亏待归义军。”
“不错。”另一个武将附和,“如今中原已定,大势所趋,我们孤悬河西,若再逆势而行,只会自取灭亡。”
“归顺之后,我们也算有个靠山,回鹘人或许会慑于大梁的国威,不敢进犯,换我们几年太平。”
“靠山?”角落里传来一声冷笑。
说话的是一个文官,他站起来,朝钟逸拱了拱手。
“节度使,诸位将军,容下官说几句。”
钟逸点头:“讲。”
“还请诸位将军想一想我归义军是怎么来的?”那文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元和二年,吐蕃占领河西,沙州百姓被困城中等了十一年。是大中二年,张议潮节度使在沙州起义,披甲执锐,血战三年,才收回瓜、沙二州。”
“那时候,大唐的皇帝远在长安,一兵一卒都派不过来。靠的是什么?”
“是沙州百姓的心,是河西汉民的骨气。大唐给了我们名字——归义军。但归义军的根基,从来不是大唐的敕令,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心。”
他转向钟逸,语气更重。
“如今中原虽然换了天子,但归义军还在,河西的汉民还在!”
“向朱温归顺,是下策。此人弑君篡位,禽兽不如,天下共愤,我们若向他低头,人心便散了,如何对得起当初起义的先辈?”
“而求援于其他节度使,是中策。中原大乱,他们自顾不暇,就算有心出力,也鞭长莫及。”
“逆贼朱温的统治肯定长久不了,我们唯有静待时机,撑过这最黑暗的时日,待中原平定再请求归附——这才是上策。”
说完,旁边另一个文官也出列,跪倒高喊:
“请节度使称王!以安民心!”
这一下,文武百官都跪下请愿:
“请节度使称王!以安民心!”
钟逸的表情倒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事一样,他说:
“自立称王一事,不必再提。”
百官还以为是要搞三辞三让那一套,正准备走流程呢,却听见钟逸又说:
“全部起来吧,再有异议称王者,杖30!这是军令!”
这一下众人愣住了,这情况不对呀,你来真的?
而钟逸的话还没完:“对内,依旧使用唐昭宗的天复年号。对外,仍称大唐归义军。”
沉默了几秒,还是那个文官最先反应过来:
“节度使,大唐已经亡了。对内,就算我们想瞒,也瞒不了多久,不称王何以安民心?”
“对外,不改旗易帜的话,岂不是成为中原新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树敌更多?”
但他的话被钟逸扔到地上的令签打断。
“杖30,立刻执行!”
议事堂里彻底安静了,只剩下堂外隐隐传进来的板子声。
钟逸看向各位将军,下达了命令:
“多加小心甘州回鹘那边的动向,他们肯定也得了消息。”
“朝廷还在的时候,他们就不会顾及大唐的敕令。如今朝廷没了,军心、民心动荡,他们必然会认为是进攻的好时机。”
“做好准备。”
“是!”
众将齐声应道。
——
等众人散去,钟逸喊来旁边的亲兵,对他说:
“去府库里拿一贴好药给那个被打的文官送去,再赐给他白银一锭,去吧。”
议事厅里只剩下钟逸和张承奉。
而张承奉的表情也很复杂。
“你这是搞哪一出?”他问,“继续打着大唐的旗号,朱温要是派人来问罪怎么办?”
“他顾不上我们。”钟逸说,“中原比这紧要的事多的是。”
“那甘州回鹘呢?”张承奉皱眉,“天睦可汗正缺一个借口。这下他正好以‘为新皇讨伐叛臣’的名义向我们开战。”
钟逸看了他一眼。
有一句话他很想吐槽:
大不了我作为“最后的大唐人”战死,你就和历史上一样,认天睦可汗为父亲,做儿皇帝就行。
我归义军,前有张议潮,西北有孤忠。
后有你张承奉,西北有孤儿。
但这话钟逸没说出口。
“回鹘人来就打!乱世之中,想要找一个借口再简单不过。”
钟逸站起身,朝外走去。
“你去哪儿?”张承奉问。
“检阅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