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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远山关掉直播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慢慢坐回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落在那块挂在正厅上方的牌匾上。
牌匾上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笔画。
那是他年轻时亲手挂上去的。
那时候星泉王家犯家族忌讳，已经被帝都王家划出族谱，成为了连三流势力都不如的小门小户。
他带着族人一点点打拼，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才把这块牌匾立了起来。
后来他救了王仙，王家重新攀上了帝都的高枝，一切都变了。
变得太快了！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这个家就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
王远山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长袍的衣角。
他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在犹豫什么。
他心里已经有一个想法了，从决定开这场直播之前就有了。
可那个想法太大，太重，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胸口。
他一直在等，等自己下定最后的决心。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否则，这个由他一手打拼出来的家族，就真的完蛋了！
就在王远山犹豫之时。
“砰——！！”
大厅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王德法第一个冲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愤怒。
他身后跟着王正业，再后面是王飞翔，还有十几个星泉王家的核心成员，把整个正厅塞得满满当当。
他们一个个脸色铁青，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王正业第一个开了口，嗓门非常大，似乎要把心中的愤怒咆哮出来：“父亲！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冲到王远山面前，两只手撑在太师椅扶手上，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远山脸上：
“你为什么要开直播？为什么要把那些事全部说出去？你和我们商量了吗？”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一做，我们星泉王家就全完了？所有人都完了！”
王飞翔也挤上前来，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肿得青一块紫一块。
他哭丧着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一股子怨气：
“爷爷！你怎么能这样！”
“本来我就只有欺压袁天真这一件事被抓住了，最多也就关几年！”
“你现在把以前那些事全抖出来了，我怎么办？我这辈子就完了！”
“你把我这辈子给毁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真掉下来了。
可那眼泪里有多少是悔恨，有多少是恐惧，谁也说不清。
旁边几个核心成员也跟着嚷嚷起来。
有人说王远山太自私了，为了给自己脱罪，把全族人都卖了。
有人说他就是想讨好王仙，用族人的命来换自己的平安。
还有人阴阳怪气地冷笑：“老爷子可真是深明大义啊，大义灭亲，好一个王家的好家主！”
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所有人都在说话，所有人都在指责，所有人都在发泄着自己的恐惧和愤怒。
没有人去想那些被星泉王家害过的人。
没有人去想那三个死在火灾里的人，和还躺在医院里的伤者。
他们只想着自己。
只想着自己即将失去的一切。
王远山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那些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打在他身上，他却像是听不见一样。
他的目光依然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那块剥落了金漆的牌匾。
他好像又回到了几十年前，年轻的时候，那时候的他也是一无所有，靠着一条命和一双拳头，从最底层爬上来。
那时候的王家，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靠山，可脊梁是直的。
现在呢？
一个年纪稍长的族人越说越激动，冲上前来，一把抓住王远山的胳膊，就要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你别在这里装聋作哑！你给我们说清楚！你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你凭什么把我们都卖了！”
王远山被拽得身子一晃，可他还是没有反应。
他的目光空洞而疲惫，好像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
就在这时。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人群的缝隙里挤了进来。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粉色的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揪，粉雕玉琢的脸蛋上带着惊恐的表情。
她跑到王远山面前，伸出两只小手，一把抱住了那个正在拽王远山胳膊的族人的腿。
她仰着脸，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哭腔，怯生生地喊：“别……别打爷爷……”
那个族人低头一看，是三房的小丫头，眉头一皱。
然后他脚一抬，毫不留情地把小女孩给甩了出去。
小女孩身子小，被他这一甩，整个人摔在地上，滚了一圈，膝盖磕在地面上，疼得她小小的身体一缩。
她咬着小嘴唇，想哭，却拼命忍住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硬是没有哭出声来，只是抿着嘴巴，一抽一抽地无声抽泣。
王远山的目光终于动了。
他转过头，看着摔在地上的小女孩，那双一直呆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那光很淡，可确实亮了。
他慢慢站起来，身体微微佝偻着，一步一步朝小女孩走去。
那个刚才拽他的族人看到他站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直视着王远山的目光，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个目光没有愤怒，没有威严，可就是让他从心底里害怕。
可他转念一想。
自己反正也快完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咬了咬牙，刚想开口再骂几句，王远山已经把目光收了回去，没有理他。
王远山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子。
他老了。
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咯吱的响声。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轻轻擦去小女孩脸上的泪痕，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囡囡，疼不疼？”
小女孩抿着嘴唇，摇了摇头。
可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王远山把她扶起来，轻轻拍了拍她棉袄上的灰，然后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回太师椅旁。
他坐下来，把小女孩抱到膝盖上，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摸着她的头。
他没有再看那些族人一眼，只是低头对小女孩说：“囡囡乖，不怕。爷爷在呢。”
小女孩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那哭声细细的，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不过除了王远山，王家其他人根本没人在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