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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前线，汉军大营。
孙诚站在营帐里，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
帐帘垂着，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已经跟周国军队交手了好几回了。
第一仗，周军前锋冲了两次，汉军左翼就垮了。那一仗折了将近六百人，左翼营的营帐丢了三座，他连夜把中军调过去堵口子，才把阵线勉强稳住。
第二仗，龙恬派了一支偏师绕到侧后，差点截断了粮道。他连夜派人去堵，堵住了，可折了三百多人。
第三仗，雷豹主动请缨出战，带着两千人冲了一回，杀了两百多周兵，自己也折了四百。
三仗打下来，汉军退了三座营寨，损了将近两千人。
两千人。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他手头目前还有三万人。
其中有三千精锐是陛下当初从凉州调来的，个个都是硬茬子。
可剩下的两万多人，都是他自己从北境各州县收拢来的新兵，有的连刀都没握热乎。
要不是军中还有那三千精锐撑着，这北境防线早就千疮百孔了。
孙诚停住脚步，站在案前，低头看着案面上那张舆图。
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蓝箭头。蓝色是周军的推进方向，红色是他自己这边的防线。
蓝箭头压着红箭头，一路往南推，红箭头退了一截又一截，勉强在五里铺那个位置画了一条粗线。
那条粗线是他最后的底线。
五里铺后面就是一马平川，再退，周军就能直插北境腹地，把整个北境切成两半。
他孙诚这辈子几乎很少军阵、兵势这些东西沾过边。
他原先不过是武国凉州节度使手底下一个小小的守备，跟着顶头上司混日子。后来被迫去攻打刘冠，当即降了才有了如今这个地位……
“报！孙使君！雷将军求见！”
突然，帐外传来亲兵的通传声，把孙诚从那些翻涌的念头里拽了出来。
他直了直腰，整了整衣襟，把脸上的焦色往下压了压，朝帐帘方向开口。
“把雷豹带进来。”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道身影弯腰钻了进来。
雷豹。
他进帐之后，双手抱拳，声音跟他的脚步一样利索。
“使君！”
孙诚看着他那副模样，点了点头。
“雷豹，你有什么事？”
雷豹放下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使君，这仗打的也太憋屈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嗓门里压着一股火气。
“那周国明明实力一般，却能把我军压得抬不起头！今日左翼又折了一阵，那帮周兵追着我的兵跑了三里地！要不是我亲自断后，左翼那一营就全交代了！真是……”
他说到这里，攥了攥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孙诚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一息，然后摇了摇头。
“那能怎么办？”
他叹了口气，走回案后坐下，两只手搁在案面上，目光落在舆图上。
“我本来就没有多少指挥军队的经验，你又是纯纯莽夫一个。如今军中没有一个合格的统帅，士兵多为新兵，打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他说着，偏过头看了雷豹一眼。
“而且，若不是军中还有陛下曾经派遣而来的三千精锐，我等恐怕早就兵败如山倒了。”
雷豹闻言，胸口那股火被这句话压了几分。
他把拳头松开，走到案前，低头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眉头拧得更紧了。
“真是麻烦……”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
孙诚见他那副模样，又开口了。
“雷豹，你也不必如此焦急。”
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带着一点宽慰的意思。
“罗将军和高将军正领兵来援，恐怕还有五日便能到达此处。”
雷豹抬起头来，看着孙诚。
“那这五日咱们就这么憋屈地挨打吗？”
他的语气里满是无奈。孙诚看着他开口道。
“以不变应万变，不乱指挥，稳扎稳打，即便节节败退也好过全线溃败。”
雷豹闻言，胸口那股气堵在那里，上来不下去。他站在原地，攥着拳头，沉默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
“那也只能如此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孙诚见雷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太像笑的笑。
“不过你也不必如此担心。”
他语气里多了一层安抚，目光落在雷豹脸上。
“搞不好陛下会御驾亲征周国前线呢。”
这句话说出来，孙诚自己心里动了一下。
若是陛下来了……
雷豹站在那里，听到孙诚这句话，那双眼睛也瞬间亮了，攥着的拳头松开了。
对啊，如果是陛下来了……
雷豹抬起头来，看着孙诚，那张脸上终于松动了几分。
“使君说的是。”
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不少。
“若是来的是陛下，那自然再好不过。”
孙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把目光从雷豹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案面上那张舆图上。
五里铺。
那条粗线还在那里，红蓝箭头还在那里。
他拿起搁在笔架上的朱笔，在五里铺的位置又画了一道圈，圈画得歪歪扭扭，跟他这个守将的身份一样，怎么看都不太称职。
五日。
罗子龙和高兴还有五日才能到。
陛下如若亲征周国，最快也要半个月。
而他孙诚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五里铺前面，把那道粗线守住了，不让自己这个不称职的守将拖了陛下的后腿。
别的什么都不想了。
守住五日。
就五日。
“雷豹。”
他睁开眼，开口了。
雷豹抬起头来。
“明日左翼你来守，把中军那两千人调过去，换下来的人回后营休整。”
雷豹闻言眉头动了一下。
“使君，中军调走，你这边……”
孙诚摆了摆手。
“我这边不用你操心。”
他的语气比方才稳了不少。
“去吧。”
雷豹看了他两息，最终没有再多问，抱拳躬身，转身朝帐外走去。
帐帘落下之后，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孙诚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舆图上，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圈，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