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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这段话，帐内安静了好一阵。
那些将领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
龙恬看着他们那副模样，面上苦笑。
他做了一辈子的统帅，打了一辈子的仗。年轻的时候他靠勇猛，中年的时候靠谋略，老了之后靠经验。
他见过无数种战局，应对过无数种危局，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把胜负压在一个人身上，把大军当作诱饵，把指挥权全部下放，让全军去赌一个可能性。
历史上做出这种行为的将帅，一个都没有。
这种行为，若是成功了，他就是奇才将帅，这一仗会被后人写进兵书，会被一代一代的将领拿出来反复推演，他会成为以弱胜强的又一个传奇。
失败了，他就是水货统帅，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后人提起龙恬这个名字，只会记得他晚年昏聩，用一场荒唐的豪赌葬送了周国南境最后一点家底。
可他还有得选吗？
没有。
他望着帐下那些还在沉默的将领，慢慢开口了。
“你们回去之后，把各营的指挥权交下去。挑最信得过的副将、校尉，把号令规矩交代清楚。明日一早，你们换亲兵甲，带短兵，到我帐前集合。”
他的声音平淡。
“其余的事，我来安排。”
帐下众将沉默了一阵，最终一个接一个地抱拳躬身。
“是。”
……
次日，天刚蒙蒙亮，周军已全员整齐兵马。
龙恬骑在那匹白马背上，双手攥着缰绳。
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将领，全部换上了亲兵衣甲，短刀别在腰间，手握长兵。
龙恬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平原尽头，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昨夜他几乎没怎么睡。
躺下之后，脑子被一件事情彻底占满。
他……
会冲阵吗？
他问了自己不下二十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一样。
会。
刘冠一定会冲阵。
刘冠必须要冲阵……
“大帅。”
龙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龙恬偏了一下头，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来了？”
“来了。”
龙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那道正在变浓的烟尘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龙恬听着孙子这声应答，心里头那股翻涌的杂念竟然平了几分。
他攥着缰绳的手松开了一些。
至少，这孩子还在他身边，至少，龙家不是他一个人扛着。
远处那道烟尘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地平线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黑点，那些黑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变成人影，变成马匹，变成旗号，变成枪林。
汉军……
来了。
龙恬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身后那二十余名将领，道：
“诸位，今日之事，不必多想。照昨夜说的做便是。等刘冠冲进来，咱们围上去，刀枪剑戟一齐招呼。他再强也是一个人，二十多个猛将打一个，没有打不赢的道理。”
那些将领闻言，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龙恬看着他们的反应，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一个笑。
而此刻，汉军阵列前排的骑兵勒住缰绳，后排的步兵踏步跟上。
刘冠骑在朱鬃上，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横握摧锋，勒马而立。
刘冠眯了眯眼，然后朝对面吼了一声。
“龙恬何在！！！”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周军前排传令兵往后排跑去。
过了片刻，周军中冲出一人。
龙喻。
他冲到阵前约莫百步处勒住缰绳，把长枪横在身前，朝着远处那道赤红色的身影高声喊道。
“刘冠！！！我乃龙喻！！！”
他的声音在平原上荡开，刘冠坐在朱鬃上，看着龙喻那张面孔，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
“龙恬之孙？！！”
他的声音拖得长响。
“朕要见的是龙恬！！叫你祖父出来！！！”
龙喻闻言，牙关一咬，额头上的青筋猛地暴起来。
“刘冠！！！你还不配！！！此刻你阵前叫喊是何缘故？！！”
刘冠坐在马背上，看着龙喻那副强压怒气的模样，开口喝道。
“朕阵前喊话只是想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他目光横扫周军。
“朕横扫四国！征服蛮夷！一路以来百战百胜！朕实乃天命所归！可为何！你们还要做这些无谓的抵抗？！！”
他说完这段话，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沉默的周军阵列上。
龙喻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可他的声音却比方才更高更利。
“胡言乱语！！！”
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横扫四国！征服蛮夷？！！你莫不是以为你做的是天大的好事？！！错！大错特错！！！”
他的声音在平原上炸开。
“你自起兵以来战事不断，天下多少人死于你的一己私欲？！你为了扩展疆土已经杀了多少无辜士兵？！
那些士兵的父母妻儿，如今又在何处？！他们失去了儿子，失去了丈夫，失去了父亲，他们的人生被你毁了，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喊越响，越喊越哑。
“你不过是个被所谓开疆拓土蒙住双眼，自以为是的，为自己开脱的残暴之君罢了！！！
我等！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龙喻喊完之后胸膛剧烈起伏，攥着枪杆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两军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刘冠坐在朱鬃上，听完龙喻这番话，低声喃喃。
“原来有人是这样看朕的吗……不过，也是正常……”
旋即他看向龙喻，眼神蔑视，再次开口喝道。
“龙喻！！！你的眼界太低！无法理解朕现在的心态！！！”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给龙喻回应的机会。
他的右手猛地攥紧摧锋的槊杆，双腿夹紧马腹，朱鬃的四蹄在土地上猛地一蹬。
“所以因此，你我也就不必多说！！！”
龙喻闻言瞳孔骤缩，猛地拨转马头朝阵列方向冲回去。
而此刻，一声惊天爆响也从刘冠口中炸响。
“冲锋！！！”
那一声从刘冠的胸腔里炸出来。
汉军前排的骑兵同时夹紧马腹，后排的步兵迈开大步，枪矛放平，旗帜前倾，整支大军如同一道铁黑色的洪流，朝着周军阵列倾泻而去。
刘冠冲在最前面。
朱鬃的四蹄翻飞，如同一团烧着了火的流星，直直地朝周军阵列的正中央砸过去！！！